第204章 剖辟
孫大娘的棉袍蓋在溫小滿肩上，袍子下擺一直拖到了雪地里。
溫老太太彎下腰，把孫女身上的袍子攏了攏，又把薛寧從地上拉了起來。她枯瘦的手抖的不停，死死圈握起薛寧的胳膊，試著尋找安定的感受。
"回家。"老太太說。
薛寧沒吭聲，扶起女兒，把她的一隻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苗翠走過來，扶住老太太的另一邊。
邱順這回倒是給力，他站到橋頭那根木樁旁邊，沖人群揮手。
"都回吧，都回吧。現在天冷，可別在橋上站著了。"他一邊說，一邊往橋下引人，"誰家灶上還燒著火？都折回去看看鍋。魯嬸，您那菜籃子再不拎回去，白菜都得凍透了。"
有人笑了一聲，人群隨即跟著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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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老漢拄著拐杖，低著頭走在最後面。走到橋頭，他停下來回頭瞄了一下，最後轉身走了。
溫家三個人慢慢走下橋。老靈獒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走幾步就回頭看看。
方糖要跟上去，姜晚拉住了她。
"讓她們自己走。"
"萬一她又……"
"現在薛姨在。"姜晚說，"今天誰跟著去，她們怕是都得撐著招呼人。"
方糖咬著嘴唇，看著那三個背影拐進巷子，消失了。
天黑以後，大家在姜晚房裡擠成一圈。
爐子燒得很旺，可誰都沒心思烤火。秦朗坐在門邊的地上，兩隻手還在無意識打顫。他低頭看了半天，在褲子上蹭了蹭。
"我剛才在橋上抱她的時候感覺到，她輕瘦的像一隻貓似的。"他說，"真的太枯槁了。"
言畢一片死寂。
"先說說這幾天的事吧。"姜晚說，"每個人說一下，都幹了什麼，各自又了解到了什麼。"
周念念先開口。
"錢老闆那張單子，我去東街問過，實際上櫃檯連料帶工一百六。他要的價可超過兩倍啦。"她推了推眼鏡，"我原來想自己替杜家把這口子堵上，後來沒付諸行動。今天看了葛巧娘那人的表現，我覺得錢老闆跟她，很大可能是一夥的。"
柳映雪接著說："苗翠收了訂單之後，看上去根本沒開工。然而今天她在橋上扶了溫老太太，狀況好的很。"
"她不難受了？"錢晚晴問。
"那會兒就不是這樣的呀。"
秦朗撓了撓頭："我本來想替杜大川還債。今天他看見妹子挨打，急得要衝上去。我隨口一嘴那筆債，他就站定住了。"
"你提債，用意是想讓他別動手？"趙明遠問。
"嗯。"
"那你要是早先就替他還了，今天還能用嗎？"
秦朗張著嘴，沒答上來。
顧一鳴翻開本子，攤在桌上。紙上畫滿了圈和箭頭，比上次又多了好幾層。
"今天的傳言，我在街上記了六個版本。最早的一版說葛巧娘去告狀。到茶攤變成兩人打架，到西街變成鎮令破了頭，後來又多出賀明軒的有關內容。"他用筆點了點最後一個圈，"最後一版來到溫家姑娘也去了。前面幾版有真有假，最後這一版才有點真的內容。"
"是由前面那幾版演變出來的。"沈瑤說。
顧一鳴點點頭。
沈瑤靠在窗邊，一直沒坐下。
"我問過杜春桃想要什麼。"她說，"她說想讓安安上街的時候，沒人指著他為難。今天在衙門口，她保下安安了。然而轉身就把溫小滿逼的上了橋。"
方糖低著頭，攥著衣角。
"我在井邊嗑了一上午瓜子。"她說，"聽她們講鎮令給打破頭，這些人講得可起勁了。我還跟著不停追問。"
她吸了吸鼻子。
"春桃姐罵小滿那會兒，周圍的人都在幸災樂禍。那些笑的人裡頭，有好幾個，上午那會還跟我一塊兒嗑瓜子。"
爐子裡的炭噼啪響了一聲。
姜晚聽完，把那張寫著日子的紙攤開，壓在顧一鳴的圖旁邊。
"我說說我這幾天想的。"她說，"你們一起聽聽哪裡不對。"
"具體來的話。"她說，"這件事裡，每個人都怕點什麼。"
她把手指放在紙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下點。
"老太太怕的，當屬當年溫家父母'再等等'的重演。薛姨怕女兒再次走她走過的路。小滿怕那幾個月被人說成笑話。春桃怕安安以後上街，被人指著脊梁骨。苗翠恨她自己。杜大川一口火憋在心裡生悶氣。邱順累得無從分辨。"
"這些你上次都說過了。"顧一鳴說。
"嗯。可今天我才看明白另一件事。"姜晚說，"怕得最厲害的時候，人就會去想起咬別人。"
方糖抬起頭。
"春桃在台階上挨了打，憋了一肚子氣，想爭個高下。"姜晚說，"小滿正好撞上來，實際上又是鎮上最好欺負的那一個。春桃沒變壞，單純算她換了個位置。在葛巧娘面前，她是被壓著的。在小滿面前，她就成了欺負人的那個定位。"
"馮老漢也是。"柳映雪說。
"嗯。馮老漢人確實心軟，會給劉寡婦提桶幫忙，會給我多塞一包糖。可在人堆里，他也會跟著說'就是隨了他爹'，也會跟著一起嘲笑。"
秦朗皺著眉："那就大家都沒有好人壞人了？"
"賀明軒騙人，葛巧娘訛人，這兩個人沒得說。"姜晚說，"剩下的人里，誰好誰壞，具體得看他那會兒站在哪兒。"
"就事論事的話。"她指著紙上那一行，"二月初五。"
"那天之前，事情只在四五個人之間。春桃、賀明軒、小滿、苗翠。四五個人，關起門來吵也好，打也好，最後其實都還能收得住。"
"杜大川砸櫃檯之後，在街上喊出了小滿的名字。從那天起，全鎮都開始傳開。說的人越多，每一家涉入其中越下不來台。老太太要臉面，就索求調停會。春桃被人罵潑婦，就益加不肯低頭。小滿被關進屋裡，就會計劃往橋上跑。"
"那就怪杜大川這個始作俑者嗎？"秦朗問。
"他也沒怎麼樣。"姜晚說，"後面的事，是全鎮的嘴一起接上的。"
她把顧一鳴的圖轉過來，讓大家都能看見。
"一鳴畫的這張圖，最大的圈在井邊那棵老槐樹。王三嬸、何婆、胡二嫂。鎮上的人相信什麼，多半看她們先聽到哪一版。"
"所以實際上真話也要從她們嘴裡出去。"顧一鳴說。
"嗯。可光有真話不夠。"姜晚說，"今天的六個版本，裡頭一樣也有真的。小滿確實跑出來了，春桃確實動了手。真話混在假話里一起傳，傳到最後，大家也許只記得最熱鬧的那部分了。"
"那怎麼辦？"周念念問。
"讓該聆聽的人，先去進行改變。"
她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推到桌子中間。
協作函，晚聲的錢，沈家的人脈，四階的拳頭。
"這幾天，我們用的就是這幾樣。"姜晚說，"我自己也不能例外，今天在橋上就亮出協作函了。"
大家一時語塞。
"這些東西其實都有用，只要出手，事情就壓住了。"她說，"可那麼做以後，留下的是什麼？"
"府城刑房門口那個老漢認為有門路就是好。"林思遠低聲說。
"錢老闆大概會說那叫施捨。"周念念說。
"賀家恐怕會說杜家背後有帝都的靠山。"柳映雪說。
"春桃會說，你們過些天就走了。"方糖說。
"嗯。"姜晚說，"我們離開，靠山也一起沒了。鎮上的人卻還住在一條巷子裡，那些話的影響完全不會就此打住。"
秦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今天橋上那會，你不也拿出協作函了嗎？"
"確實。"姜晚說，"如果今天不拿，牛老漢不低頭，沒多久薛姨就要跟他打起來，小滿還會去護欄上做傻事。今天那麼做是救命。可這之後，日子還得她們自己過。"
秦朗也講不出來了。
"所以，明天開始，換個法子。"姜晚說。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
"沈瑤，你跟方糖去豆腐坊。"
方糖愣了一下。"我？"
"你跟春桃熟，她肯跟你說話。"姜晚說，"你們別勸她和離，也別勸她回娘家，只是問問她今天在橋上說的那些話，後不後悔。她要是後悔，別逼她去同溫家表示什麼，問她願不願意托人帶句話服軟。"
方糖眼圈一紅，用力點了點頭。
"一鳴，你負責去井邊。"
"跟王三嬸她們說真話？"
"一直聽下去，聽她們自己怎麼流傳今天的事。"姜晚說，"她們講錯的地方，你不要倉促插嘴，巧妙的添一句'是嗎，我看見的是這樣'。就這麼一句一句地問。"
"念念，錢晚晴，你們要去找葛巧娘。就說帝都來的大夫，想給她看看傷情。"
周念念推了推眼鏡。"她要是不讓看呢？"
"那就顯得更清楚了。"
"映雪，你接著去苗翠那兒。她今天在橋上幫了溫家，你問問她，願不願意去溫家坐坐。她們倆，一個丟了玉牌，一個丟了撫恤金，歸根結底都是被同一個人騙的。"
"林思遠，你陪著邱順去寫布告。布告上，葛巧娘的事跟安安的事要寫在同一張紙上，同一天貼出去。"
"秦朗，趙明遠，你們去衙門後院看看那條狗。府城獸管司來之前，把它餵好，別讓人動它。"
秦朗撓撓頭："就餵狗？"
"安安托方糖帶了一塊糖給它。"姜晚說，"你替他送過去。"
秦朗愣了一會兒，嘟囔了一句"行"。
"你呢？"沈瑤問。
"我去溫家。"姜晚說，"把玉牌還回去。"
"賀明軒呢？"
姜晚停了一下。
"等這幾家都了結之後，我再去找他。"
散會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方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晚晚，你說這些的時候，好像想了好久好久。"
"嗯。"
"我到現在就光記住了誰跟誰有一腿。"
姜晚笑了一下。
"你記住的那些，可能明天都用得上。"
方糖不知道她是在夸自己還是在笑話自己，琢磨了一路，最後決定當成被發好人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