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孰重
所有人都走了，姜晚坐在爐邊，按亮了通訊徽章。
陸時淵那邊很安靜，偶爾能聽見翻書的聲音。
"還沒睡？"
"在給團長兒子出題。"他說，"他明天來拿卷子。"
"你還真當上先生了。"
"答應好了的事。"
姜晚靠在椅背上，從橋上開始講。講杜春桃那幾句尖酸刻薄"姐姐替你喊一聲"，講留音石"想想你娘"的固定播報，講牛老漢的沉籠願景，講薛寧揪著人衣領喊"你沉啊"。最後講她自己今晚在屋裡說的那一大通。
她講得比上次有條理，一件接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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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淵一直聽著，等她說完，才開口。
"你現在想得很清楚了。"
"嗯。"
"可我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你把每個人都想得太明白。"他說，"你看得懂春桃怕什麼，看得懂牛老漢護著什麼。可春桃自己看得懂嗎？牛老漢看得懂嗎？"
姜晚沒出聲。
"你明天去跟井邊那幾位嬸子說，是嗎，我看見的是這樣。"陸時淵說，"王三嬸也許會改口。何婆呢？何婆的小孫子爬上牆頭看見的事，她信了一輩子孫子，憑什麼信你？"
"那我就多問幾遍。"
"就算問了十遍，她還是不信呢？"
「……」
"鎮上的人，有人想得快，有人想得慢，甚至於有人一輩子都不想換一種想法。"陸時淵說，"一個鎮子能有今天這個樣子，衙門怎麼管，族裡怎麼想，人們聊起來怎麼傳，一切的一切都跟這個有關。這算不得誰更壞，人跟人本來就不一樣。"
姜晚握著徽章，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是說我這套完全沒用？"
"我沒這麼說。"他說，"你今天在橋上恩威並施，又給牛老漢留了台階。他最後服軟，孫大娘也一起站出來了，馮老漢默不作聲的同情薛姨了。這些也都是你推出來的。"
"那你在擔心什麼？"
"擔心你想把整個鎮子都改造明白。"他說，"不現實的。"
爐子裡的火小了一點，姜晚伸手添了一塊炭。
"那我能做什麼？"
陸時淵想了一會兒。
"春桃想讓安安上街沒人指指點點。小滿想聽那個人親口說一句真話。苗翠想把那四百塊的事放下。老太太想讓孫女好好活著。邵懷仁想讓鎮子消停。"他說，"每個人都想日子好過一點。"
"嗯。"
"日子能不能好過，得他們自己去過，並且還得過一輩子。你替不了。"他說，"可是事情要往壞處拐的那一下這一關鍵，有人在旁邊推一把，就能少走很多彎路。"
"我的定位就是這樣。"
"嗯。你在雁回鎮住十來天，根本管不了他們一輩子。今天橋上那時候，你出手了。明天溫家那一下，你再行動起來。"
"做完了呢？"
"塵埃落定，你回帝都寫論文。"他說，"他們接著過日子。有的人過得好一點，有的人那就還跟原來一樣。"
姜晚笑了一下。
"你倒是說得輕巧。"
"我也是這麼過來的。"陸時淵說，"在礦上跟團長喝了三天茶，他手底下那兩個營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我可改不了他們。我就是在他想動手的那天，跟他多喝了一壺。"
"後來呢？"
"後來他就壓下去了嘛。"
兩個人都沒說話。窗外有巡邏兵報時，聲音拖得很長。
"你什麼時候回帝都？"姜晚問。
"後天。"他說，"你呢？"
"還得一陣。"
"那我先回去，等你。"
"嗯。"
"晚晚。"
"嗯？"
"說起橋上的事情，你做得很好。"
姜晚握著徽章，笑意一點點翹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姜晚揣著那塊玉牌出了門。
玉牌用紅綢裹著，貼著心口放著。她走得很慢，一路上都在想著見了老太太該怎麼開口。
街上又恢復了老樣子。糧店門口排著隊，告示欄上新貼了一張徵召名單。賣糖的馮老漢看見她，朝她點了一下頭，沒說話，還是往她手裡塞了一塊糖。
快到溫家的時候，她聽見了聲音。
院子裡吵得很厲害。
老靈獒沒趴在門口。院門半開著，裡面傳出來幾個男人的聲音，一個比一個高。
"嫂子，你自己看！這箱子底下空了一塊！"
"鹿牌呢？傳了幾百年的鹿牌呢？"
"昨天差點跳河，今天又翻出這個！溫家的臉往哪兒擱！"
姜晚在院門外的牆根下站住了。
她從門縫裡看進去。
正堂門口站著三個老頭，都是六七十歲的年紀，穿著一樣的深青色舊袍子。其中一個手裡捧著一隻敞開的樟木小匣，匣子底下鋪著褪色的紅綢，正中間凹下去一塊雞蛋大的空位。
溫老太太站在台階上，臉色鐵青，拐杖攥得咯吱作響。
"小滿！"她衝著後院喊，"你給我出來！"
後院東廂的門開了。溫小滿裹著孫大娘那件棉袍站在門口，臉白得像紙。
"是不是你拿的？"老太太問。
溫小滿抖著嘴唇，根本不敢回應。
"你說話！"
"都是我。"溫小滿說，"我偷去給他了。"
老太太的拐杖一下子舉了起來。
薛寧從廚房裡衝出來，一步擋在了女兒面前。
"娘！"
拐杖停在半空，離薛寧的額頭只差一拳。
"你讓開。"老太太的聲音怒的顫音沉重。
"我就不讓。"薛寧說，"她昨天在橋上可差點沒了命。您要打，就打我吧。"
"你護著她？她竟然把祖宗的東西送給騙子！"
"東西沒了還能找回來。"薛寧說，"要是人沒了，您上哪兒後悔？"
捧著匣子的那個老頭往前一步，沖薛寧喝道："薛家的，這可是溫家的事！"
"我是溫家的媳婦！"薛寧轉過身，衝著三個老頭，"當年是不是你們說我不配進溫家的門，現在又再說我不是溫家的人？"
三個老頭被她噎住了。
最邊上那個一直沒開口的老頭，個子最高，背挺的筆直。他手裡拄著一根舊竹杖，臉上的皺紋很深。他看了看薛寧，又看了看縮在門邊的溫小滿，嘆了口氣。
"守義，守禮，你們先別嚷。"他說。
捧著匣子的老頭不服氣："四哥，你還不讓說？現在鹿牌都丟了！"
"我知道丟了。"高個老頭說，"今天我不是為鹿牌來的。"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溫小滿從母親背後探出頭，看著這個高個老頭。
老靈獒從廚房門後面鑽出來，蹭到高個老頭腿邊，搖了搖尾巴。
姜晚在牆根下站著，一時沒動。
她把這幾個人在心裡過了一遍。三個老頭是溫家同輩的族人，大概是老太太過世丈夫的堂兄弟。兩個嚷得凶的，一直是揪著鹿牌不放。高個那個說自己不為鹿牌來，那他究竟為什麼來？
老太太的拐杖高高舉著，薛寧擋在前頭，小滿懼怕的瑟瑟發抖。
再拖下去，那根拐杖就不知道會落在誰身上。
她從懷裡掏出紅綢包，攥在手心裡，伸手推開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