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事理
爐子裡的炭塌下去一塊，薛寧起身添了炭。
溫守義一直沒說話，這會兒悶悶地開了口："四哥，後面那段也講講吧。光講好聽的，孩子怕要誤以為溫家一直過得這麼順。"
溫守拙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始祖溫硯以後，溫家在這裡住了好幾百年。"他說，"那時候北邊還沒有帝國，這一帶歸朔邦管。朔邦的領主，最開始頭幾代都還算講理。"
"溫家幫他們做事。鎮外的狼群鬧騰了，溫家去說和。雪鹿遷徙的路被人堵起來了，溫家去疏通運作。領主的馬隊要過山裡的道，溫家去跟山裡的熊打招呼通氣商量。"
"那時候，溫家門上掛的匾，就是外頭那塊。世代守靈。"
老太太垂著眼，看著手裡的茶杯。
"後來，朔邦換了個領主。"溫守拙說，"他叫阿斯蘭。這人心特別狠，對民間賦稅一年加征出三回。山裡的獵戶若是交不出獸皮，他就要派兵去燒村子。"
"那時溫家去勸講過。"他說，"去了兩回，後面，阿斯蘭直接把溫家的家主監禁了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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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放出來以後，溫家就再也不去了。可鎮上的人記得，這麼多年以來，溫家一直跟領主府走得很近。領主府的大多數魔獸，好多都是溫家幫著打理的。"
"那年秋天，北邊出了個鐵匠，叫瓦特。他拿著一把鐵鐮，帶著幾千個交不起稅的人，打進了朔城。"
溫小滿屏住了呼吸。
"他們殺了阿斯蘭，也殺了阿斯蘭身邊的人。"溫守拙說，"打完朔城，回頭一想，雁回鎮這代還有個溫家。溫家跟領主府好了幾百年，在他們眼裡和北境普遍視角下，領主府的魔獸正是溫家負責養的。"
"於是他們就來了。"
正堂里靜得只剩下爐子的聲音。
"那一夜，溫家的老宅被燒了一輪。"溫守拙說，"當時的家主和他兩個兒子被拖到河邊，就是現在石橋那個地方。"
溫小滿的手猛地攥緊了。
"跟家主幾十年的那幾頭獸，狼、鹿、還有一隻叫不上名的大鳥。"溫守拙指了指牆上那幅畫，"有人說，它們那一夜都在河對岸鳴叫，一整夜都不停歇。"
薛寧摟著女兒的手臂緊了緊。
"溫家剩下倖存的人，重新躲進了山里。"溫守義接著說，"足足躲了十幾年才敢回來。回來以後，從此一個字都不敢提通靈的事。門上的匾，就摘下來長期藏在柴房裡。"
"後來呢？"溫小滿問，聲音很小。
"後來北邊歸了帝國。"溫守拙說，"帝國剛立起來那幾十年，亂得很。韋赫林那一派人也是那時候起來的，契約陣一出來之後，誰還需要通靈者？"
"溫家就跟頭一代一樣，又只有咬牙挺住絕境。"
"白天給人看病，幫人找羊，冬天帶人找水源。夜裡偷偷去山裡，跟獸說說話。不敢一直呆在那，怕給人看見。也不敢徹底放棄，不願意山裡的魔獸徹底忘掉溫家。"
"就這麼一路熬了幾百年。"溫守拙說，"一直熬到帝國完全穩定下來，到鎮上的人忘了瓦特，最後熬到你曾祖那一輩，才敢把匾重新掛回門上。"
他停下來，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全不在意。
"丫頭，溫家有過被付之一炬，也有被棄之敝履的時候，被人當成妖人，被人當成領主的僕從。"他看著溫小滿，"家主慘死在石橋邊上，後人一紮頭躲進山里很久很久。然而就是沒有一個人動搖到往河裡去跳。"
溫小滿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奶奶跟你說過當年你爹的事，你覺得那是丟人。"溫守拙說，"我跟你說，當年反對你爹娘的那些人，我那幾個哥哥，如今全都不在了。雖然我那時候也沒幫你爹說話，可後來你爹娘回來，我去看過他們。"
他看了薛寧一眼。
"你娘繡的東西，其實很好看。你爹的手藝修過的屋頂，材質結實過硬。他們倆在外頭熬了半輩子，總還是熬回來了。"
薛寧轉過臉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要是想慢慢等著走出來，四爺爺陪你一起。"溫守拙說，"可你要是想去河裡輕生，那就是根本不認溫家這幾百年家族史咯。"
溫小滿聽到這哭出了聲。這回她一邊哭，一邊點頭。
正堂里的人都沒再說話。
姜晚坐在門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老夫人，四爺爺，我能說兩句嗎？"
老太太看著她，點了點頭。
"我聽了這麼多，感覺溫家幾百年，實際上一直在做一件事。"她說，"人那邊要調理，魔獸那邊也要當朋友。哪一邊都不能偏重和棄絕。"
溫守拙看著她，此時沒開口反駁。
"這幾天，我看溫家這一代人，也都是這樣。"姜晚說，"老夫人一味指著溫家的臉面，薛姨保著小滿的命。兩樣都是溫家的根子，哪一樣都一樣不可替代。"
老太太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今天這個玉牌找回來了之後。"姜晚說，"能不能請老夫人別交給守禮爺爺收著，而是交還小滿。"
"又拿給她？"溫守禮瞪起眼。
"既然是她自己送出去的，就要讓她再收回來，讓她自己放回祠堂。"姜晚說，"放回去的時候，讓她也看一眼背面深刻銘記。"
院子裡靜了一會兒。
老太太看著孫女，又看看兒媳。
薛寧也看著她。
"娘。"薛寧說，"昨天在橋上，我跟牛老漢吵起來，都是我沒忍住。"
"我也是。"老太太說，"我不該犯糊塗啊。"
兩個人都沒再往下說。
老太太伸手，把樟木匣子推到了溫小滿面前。
"你拿著。"
溫小滿抬起頭。
"由你自己放回去。"老太太說，"放好了，後頭再來給奶奶倒杯茶。"
溫小滿捧起匣子，站起來，又看了看母親。薛寧沖她點了點頭。
她捧著匣子往後院走。老靈獒從門檻上爬起來，跟在她後面。
溫守拙看著她的背影，轉頭對姜晚說："姜姑娘，你們帝都來的，聽這些老古董的事，一點都不嫌煩？"
"不嫌煩。"姜晚說，"我本來就是來查這些的。"
"要查什麼？"
姜晚剛要開口，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她想問的那個故事，跟溫家今天這一場其實沒有關係。今天的事，到這兒就夠了。
"改天吧。"她說，"今天您陪老夫人好好說說話。"
溫守拙笑了一下，沒刨根問底。
從溫家出來，已經是晌午了。
姜晚走在回客棧的路上，路過井邊，看見顧一鳴坐在老槐樹底下的石墩上。王三嬸正拉著他說話，何婆在旁邊納鞋底，時不時插一句。
"……我說春桃按著葛家丫頭扇，八成是我聽岔了。"王三嬸說，"小顧說他就在旁邊看著，兩個人其實誰也沒打著誰。"
"我家小孫子說……"何婆剛開口。
"你家小孫子看見的是在牆頭那一邊。"顧一鳴說，"我站的是台階這一邊。很可能咱們看見的不一樣。"
何婆哼了一聲，沒再往下說。
姜晚不想過去打擾，站在街角看了一會兒。
方糖的通訊先到了。
"晚晚，春桃姐說她已經後悔了。"方糖的聲音壓得很低，"她說昨晚一宿沒睡，越想越不是滋味。她不願去溫家，認為沒臉去。可她希望托我帶一句話給小滿。"
"什麼話？"
"她說，那些詩，確實由她念講出去，可他所抄錄的並非那回事。"
姜晚握著通訊徽章，站了一會兒。
"好。我幫你轉給薛姨。"
緊接著是周念念。
"學姐，葛巧娘根本不讓錢晚晴幫她治療腳。"周念念說，"錢晚晴說那就幫她換個藥，她就急忙把門關上了。她關門的時候走得出奇敏捷，根本不像一個受傷瘸腿的人。"
"嗯，我都記下來。"
柳映雪的消息只有一句："苗翠說，下午想去溫家坐坐。"
秦朗的消息發來了一張圖，是那條黃狗蹲在衙門後院，嘴裡叼著安安那塊糖，眼睛半睜著。
"它醒了，然後蠻有食慾的啃了半個窩窩頭。"秦朗說
姜晚看著那張圖，臉上動了一下。
她剛走到客棧門口，街那頭突然一陣騷動。
幾個人一邊跑一邊喊，往錢記的方向涌。
"賀明軒居然把櫃檯錢還上了！"
"一個子兒不少！"
"錢老闆在門口點錢呢！"
姜晚的腳步停住了。
周念念從街那頭跑過來，臉都白了。
"學姐，我剛從錢記門口過來。"她喘著氣說，"賀明軒當著一街的人，把一個錢袋放到櫃檯上。錢老闆數了三遍，足足四百整。兩個人握了手，錢老闆說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他哪來的錢？"
"不知道。"周念念說，"他月錢要還清得等兩年吧。"
身後傳來腳步聲，顧一鳴也跑過來了，手裡攥著他的本子。
"學姐，傳音網驛點那邊。"他說，"我上回託了驛點的管事，'北風'那個名字有新消息就告訴我。剛才他派人送了信。"
他把本子翻開，遞到姜晚面前。
上面抄著三條消息，都是昨天夜裡從"北風"那裡發出去的，收信人是府城的三個人。
"銀子收到了，多謝。後日辰時，雁回鎮鎮口，我去接你。"
"銀子收到了，多謝。後日辰時，雁回鎮鎮口，我去接你。"
"銀子收到了，多謝。後日辰時，雁回鎮鎮口，我去接你。"
三條消息完全相同，卻發給了不同的人。
顧一鳴推了推眼鏡。
"三個人，分別給他寄了一百五，一百二，還有一百八。"他說，"加起來算一筆巨款。他還了四百，還餘下五十。"
姜晚盯著那些內容。
後日辰時，雁回鎮鎮口。
街那頭，錢記門口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在叫好，有人在說賀明軒到底是個知道回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