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故事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的人全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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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姑娘？"薛寧愣了一下。
捧匣子的老頭皺著眉："這位又是誰？"
"帝都來的。"老太太的拐杖慢慢放了下來，"昨天在橋上，就是她們攔住的小滿。"
姜晚走進院子，在台階下站定，沖三個老頭行了個禮。
"打擾各位老人家了。"
她沒多說別的，把手裡的紅綢包解開，雙手捧著遞到老太太面前。
青白色的玉牌躺在褪色的紅綢上，那隻回頭的鹿正望著匣子裡那塊空出來的凹槽。
喧囂的院子裡一下子沒了聲音。
老太太盯著那塊玉，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捧匣子的老頭一把搶了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看背面，看鹿角，又舉起來對著天光照。
"就是它。"他說，"咱們家的傳承鹿牌。"
"這怎麼在你手裡？"另一個老頭問。
"之前在府城恆裕當鋪。"姜晚說，"我們的人前幾天去贖回來的。"
"當鋪？"老太太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溫小滿在母親背後縮了一下。
"那人拿去當了幾十塊。"姜晚說，"過了活期之後，當鋪要價翻了七番。"
"就那麼幾十塊……"捧匣子的老頭氣得鬍子直抖，"幾百年的東西，他只看到這些蠅頭小利！"
老太太沒理他。她看著姜晚，又越過薛寧的肩膀，看向孫女。
溫小滿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棉袍上。
"奶奶。"她小聲說，"我錯了。"
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把拐杖往地上一砸，轉過身，背對著孫女站了很久。
"幾百塊的錢。"她終於開口，聲音啞了，"這事我溫家能還得上。"
"老夫人，錢的事以後再說。"姜晚說。
"以後？"老太太回過頭，"我老婆子從來都不欠人情。"
捧匣子的老頭把玉牌放回凹槽里，嚴絲合縫。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啪地合上匣蓋。
"東西是找回來了。"他瞪著溫小滿，"可這事還沒完。"
"守禮。"高個老頭開口了。
"四哥！"
"東西找回來了，就其他的先放下吧。"高個老頭拄著竹杖走上台階，"我說了，今天我不是為它來的。"
他在溫小滿面前站住了。
薛寧下意識地又往女兒身前擋了擋。
高個老頭看了她一眼，在這處隔著她跟溫小滿說話。
"丫頭，你還認得我嗎？"
溫小滿抬起眼，遲疑了一下。
"四爺爺。"
"嗯。"他說，"我叫溫守拙，你爺爺的堂弟。你爹小時候，當年在我家後院掏鳥窩玩呢。"
溫小滿看著他，一時間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昨天夜裡才聽說，你上橋想輕生。"溫守拙說，"我這麼老了，給你驚查德一夜沒睡著。"
他的聲音平緩，也不算語氣兇狠，讓院子裡每個人都聽清了。
"我今天來，就想問你一些事情。"
"你知道溫家這幾百年，是怎麼活下來的嗎？"
溫小滿愣住了。
"不知道吧。"溫守拙說，"你奶奶不去跟你講，我那幾個兄弟也懶得講。大家都以為，溫家就只有一塊匾，幾口箱子，一座老宅子的財貨。"
他轉頭看著老太太。
"嫂子，讓孩子們進屋坐吧。外頭冷。"
老太太看了他一會兒，沒說話，拄著拐杖轉身進了正堂。
正堂的爐子已經生好了。
八仙桌邊坐了一圈人。老太太坐上首，溫守拙坐她左手邊，溫守義和溫守禮挨著他坐。薛寧摟著女兒坐在下首，姜晚坐在門邊的小凳上。
老靈獒趴在門檻上，腦袋擱在前爪上。
薛寧給每個人倒了茶。輪到姜晚的時候，她小聲說了句謝謝。
溫守拙端起茶杯，沒喝，遲疑一陣又放下了。
"溫家祖上，並不是北方人。"他說。
溫小滿抬起頭。
"牆上那幾幅畫，你從小看到大，知道畫的是什麼嗎？"
"人跟獸站在一起。"
"嗯。最左邊那幅，牽著靈鹿的，就是溫家頭一代，叫溫硯。"溫守拙指了指牆，"他是南邊江州人，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姜晚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畫上的人穿著舊式長袍，牽著一頭靈鹿，鹿角上纏著一圈細紋，跟玉牌上那隻一模一樣。
"那時候南邊的通靈者，管自己叫靈心者。"溫守拙說，"他們不住在大城裡，住在漁村、礦鎮、窮人堆里。他們給窮人看病，幫沒錢下葬的人挖墳。會跟獸說話，也會跟人說話。"
姜晚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這些，白教授其實都跟她講過。
"後來北邊傳過去一個說法。"溫守拙說，"說跟獸打交道，用不著蹲下來去懂它，人自己心腸夠硬，下手行事夠狠，獸就會景從。這個見解在北邊傳得很開，有人照著做，打死了不少獸，也被獸咬死了不少人。"
"溫硯跟著兩個朋友，從江州一路往北走。"他說，"一半是想看看北方的獸。那時候這一帶還沒什麼人，山裡的獸，南邊人根本連名字都叫不上來。另一半，是想跟北邊那些人坐下來，好好說說這個理。"
"說通了嗎？"溫小滿問。
溫守拙看了她一眼。
"最後沒說通。"他說，"兩個朋友，一個回了南邊，一個死在了路上。溫硯一個人留下來，在這條河邊上搭了個草棚。"
"他一個人？"
"不止一個人，其實還帶著一頭鹿。"
溫守禮在旁邊嘟囔了一句："又來講這個。"
溫守拙沒理他，接著往下說。
"那會兒這裡的人，不信通靈者。誰會跟獸說話，就當誰是妖人。溫硯不跟人爭，也不會標榜炫耀自己是通靈者。他幫人看病，幫人找丟了的羊，冬天帶人去山裡找不會結冰的水源。他做了很久，鎮上的人才開始叫他一聲溫先生。"
"整整十年那麼久。"薛寧低聲說。
"沒錯。"溫守拙說，"前八年，他被人趕走過三回。他的草棚一樣被燒過一回。"
溫小滿聽得很認真，眼淚已經幹了。
"後來呢？"
"後來西邊來了一家逃難的。"溫守拙說，"一個寡婦，帶著個五六歲的丫頭。丫頭生下來就能聽見獸說話，她娘嚇壞了，以為孩子中了邪，一路往東逃，最後逃到了這裡。"
"溫硯收留了她們娘兒倆。那丫頭在他的草棚里一直住到會走路識字了。之後溫硯教她怎麼跟獸說話，教她應該別讓人知道自己會跟獸說話。"
"三年以後，她娘帶著她回了西邊。"
老太太一直沒出聲，聽到這時候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丫頭叫吉娜薇。"她說。
姜晚猛地抬起頭。
"西境那位？"她問，"西境勒蒙家供了幾百年的那位？"
溫守拙看了她一眼，有點意外。
"姜姑娘也知道她？"
"在帝都的書上看到過。"姜晚說，"西境那邊，到現在還有人給她修廟。勒蒙家的家主每年開春，都要去她的廟裡跪一天。"
"就是她。"溫守拙說，"她後來在西境做了很多事，名氣比溫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可她一輩子都記得，小時候在北邊一個草棚里住過三年。"
他伸手，從溫守禮面前把那隻樟木匣子拿過來，打開，取出那塊玉牌。
"這個，就是她送的。"
溫小滿一下子坐直了。
"她長大以後，托人從西邊送回來的。"溫守拙說，"背面那，已經磨得看不清了，你知道是什麼嗎？"
溫小滿搖搖頭。
溫守拙把玉牌翻過來，用大拇指在背面摸了摸。
"勿忘。"
溫小滿盯著那塊玉，嘴唇抖了起來。
"她想讓溫家記住，草棚里住過一個小丫頭。"溫守拙說，"溫家也想讓後人記住，頭一代是怎麼在這裡活下來的。"
他把玉牌放回匣子裡。
"不靠跟人爭搶，一樣也不是靠跟人鬥狠。"他說，"是一路熬過來的。被趕走了，就換個地方再搭棚子。被燒為烏有，就再用時間搭一個家。"
他看著溫小滿。
"你奶奶不讓你出鎮子，其實是怕你出事。可溫家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是靠躲著活下來的。"
溫小滿低下頭，手指絞著棉袍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