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入山
高台上五張檀木椅一字排開,五大家主相繼落座,周遭喧鬧聲漸漸壓了下去。
為首的蕭家家主蕭鴻年站起身,他是個面容威嚴的中年錦袍男子,氣息沉厚,聲如洪鐘,響徹全場:「今日黎山狩獵,乃我五家聯手舉辦,規矩只有三條——其一,獵場限定黑風嶺外圍三十里,不得踏入內山半步;其二,獵物按品階算積分,凶獸、猛獸逐級遞加;其三,嚴禁私鬥殘殺,違者逐出大會,永不得參與五家任何試煉。頭名者,得五家合贈的淬骨、煉肉秘法與丹藥銀兩,絕不食言。」
他話音落下,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蕭鴻年抬手虛按,又依次引見其餘四家主事:趙家家主趙奎,紅臉闊肩,掌著城內大半糧行;錢家家主錢默,乾瘦矍鑠,眼神精明,管著黎山當鋪行當;王家家主王嵩,身著半舊武官袍,曾在鎮妖軍效過力,周身帶著殺伐氣。
待介紹到最末一位,台下不少人都抬眼望去——李家家主竟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素白勁裝裹著纖長身形,長發高束,面容清冷,腰懸一柄制式長劍,端坐椅上脊背挺直,自有一股鋒銳之氣。
她便是李清鳶,據說是明江府城李家過來的,年紀輕輕已修至體魄關巔峰,是五家最年輕的主事人。
台下議論聲稍起,又很快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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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胤站在隊伍末尾,目光掃過高台,心中暗自記下各家路數。
身旁忽然湊過來一道身影,正是同屬林家一脈的方邢。
他性子活絡,消息最是靈通,壓低聲音衝著場上替李胤逐一點指:
「李師兄,我給你說道說道場上的好手。左邊那隊黑衫的是猛虎武館,領頭的黑壯大漢叫周猛,館主親傳弟子,體魄關,一手猛虎拳剛猛無儔,去年狩獵拿了第三。」
「旁邊赤衣的是鐵火武館,紅面那個叫秦烈,擅使鐵爪,打法兇悍,之前跟著商隊剿過山匪,手上沾過血。」
「再那邊金州武館,走最前面的女弟子叫柳輕煙,身法快,箭術准,最擅長追蹤獵物,往年論獵獲數量沒人比得過她。」
方邢說完嘆了口氣,撓撓頭:「咱們林家這邊,也就羅尋師兄摸到了氣血關巔峰,往年都排在中游。不過李師兄你底子紮實,說不定能沖一衝。」
李胤笑了笑:「方邢,我也只是氣血關而已,比不得羅尋師兄。」
銅鑼三聲脆響,盪開山間晨霧。
各家隊伍依次動身,沿著蜿蜒的青石山道往黎山外圍去,數百人的腳步聲踏碎山澗寧靜,驚起林梢幾隻宿鳥,撲棱著翅膀往雲霧深處鑽。
前頭開路的是各家族的護院武者,挎著長刀,步履沉穩,專揀寬敞的山道走。
各家弟子跟在後面,三五成群,有的湊在一處興奮議論,有的攥緊刀柄凝神戒備,鞋底碾過碎石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沈正走在蕭家隊伍最前,月白勁裝不染塵埃,身姿挺拔步履從容,周遭頻頻投來的目光他渾不在意,倒像是閒庭信步一般。
越往山里走,霧氣越濃,道旁的草木也漸漸密了起來。齊腰的蒿草沾著晨露,濕了眾人褲腳;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日光透過葉隙篩下來,碎成點點金斑,落在積著厚厚腐葉的泥地上。風從林深處卷過來,帶著潮濕的草木腥氣,還混著幾縷若有似無的獸類騷味。
林家的隊伍走在中段,林秀桔時不時回頭清點人數,聲音放得輕:「都跟緊些,別往偏僻岔路鑽。
外圍獵場就這麼大,獵物足夠獵取,犯不上往險處去。」
羅尋挎著新打的精鐵獵刀走在側面,時不時揮刀撥開擋路的枝椏,嘴角撇著,一臉不耐地掃過周遭面露緊張的弟子,顯是覺得這些人小題大做。
李胤墜在隊伍後半段,腳步放得極輕,踩在腐葉軟泥上幾乎不聞聲響。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塊斑駁的青石界碑,刻著「外圍獵場」四個大字。
各家主事人相繼勒住腳步,揚聲吩咐幾句,弟子們便四散開來,或三兩結伴,或獨自行動,鑽進兩側的林子裡。
「這外圍獵場多是野豬、獐子,你們應該應付得過來,但切記,莫要往深山裡走!」
方才還浩浩蕩蕩的隊伍,轉眼便消融在漫山遍野的濃綠之中,只剩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呼喝,驚得林葉簌簌作響。
李胤沒跟旁人湊堆,沖林秀桔微微頷首示意,轉身便鑽進了左側的密林。
碑旁的高坡上,五大家主並幾位隨行長老落了座,隨從擺上粗陶茶盞,山風卷著松濤掠過,將林間細碎的動靜緩緩送上來。
蕭鴻年捧著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漫山濃綠,語氣從容里藏著幾分自得:「今年這批弟子成色尚可,沈正這孩子進武館不過一月,根基穩得很,比我當年同期強出不少。」
一旁的趙奎哈哈大笑,聲如洪鐘震得松枝微顫:「蕭兄家的沈公子自然是拔尖的,可我家周猛也不差!去年就拿了第三,今年淬體又進了一重,未必沒有一爭之力。」
錢默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眼神精明,笑著打圓場:「兩位都不必過謙,年輕輩里人才輩出,是咱們黎山城的好事。倒是這次五家湊的獎勵下得足,煉肉、淬骨的秘法都拿了出來,真要是被哪個無名黑馬奪了去,才叫有意思。」
王嵩自落座後便沉著臉望向山林深處,指節叩著扶手,帶著軍旅出身的冷硬:「名次是小事,安全才最要緊。
前陣子清場的時候,內山邊緣發現了幾具獸屍,死狀不對,骨頭都被咬碎了,不像是尋常猛獸所為。我已經加派了護院在外圍巡守,真有異動,立刻鳴金召回。」
這話一出,周遭氣氛微沉,幾位家主臉上的笑意都淡了幾分。
黎山毗鄰妖界,雖說有鎮妖長城攔著,可難保沒有漏網的小妖鑽出來。
眾人下意識看向最末的李清鳶。
她自落座後便極少言語,只靜靜望著林海,素白勁裝在風裡紋絲不動,腰畔長劍的劍穗垂得筆直。
察覺到目光,她才淡淡開口,聲線清冷如霜:「內山有鎮妖軍守著,大妖過不來。外圍若只是零散小妖,護院足以應付。自家弟子本事如何,各憑天命便是。」
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輕侮的鋒銳,全然不似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蕭鴻年幾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暗忖,這明江府來的李家女,果然不是尋常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