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山中


  密林深處,腐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無聲。

  李胤貼著樹幹緩步前行,周身氣息斂得極淡,五感鋪開,周遭數十步內的蟲鳴鳥啼、獸類竄動的聲響,皆清晰入耳。

  正想著,左前方百步外傳來一陣人聲,夾雜著枝椏斷裂的脆響。李胤腳步一頓,側身躲到一棵粗壯古木後,抬眼望過去——是三個鐵火武館的弟子,正圍著一頭半大的野豬吆喝,刀棍齊下,打得野豬連聲慘嚎。

  為首那紅面漢子正是秦烈,鐵爪揮出寒光閃爍,一爪便撕開了野豬的脖頸,鮮血濺了滿地。

  三人動作不算慢,卻動靜極大,周遭林鳥驚飛,半里內的野獸怕是都逃了個乾淨。

  李胤微微搖頭,心裡並無半分上前爭搶的意思。

  秦烈打法兇悍,卻是以力壓人,耗損不小。

  

  待三人拖著野豬走遠,李胤才從樹後轉出,剛走幾步,右側蒿草里忽然竄出一隻灰兔,速度極快,往林深處鑽。他眼皮微抬,反手摘弓搭箭,動作行雲流水,幾乎不見瞄準,弓弦「嗡」的一聲輕響,箭矢破空而出,精準釘在野兔後腿前寸許的地面,將其牢牢釘在草間。

  走上前拎起野兔,約莫三四斤重,積分寥寥,聊勝於無。李胤隨手塞進身後的獸皮袋,心裡盤算:野兔山雞積一分,獐子五分,野豬十分,要衝前頭,至少得獵十頭野豬級別的獵物。外圍山場獵物不少,可架不住人多,得往偏些的地方去。

  又往深處走了二里地,林間獸味漸濃。

  他剛翻過一道緩坡,忽然聽見前方傳來沉悶的蹄聲,地面微微震顫,像是有大群野獸奔襲而來。

  李胤神色微凝,不退反進,幾個縱躍便攀上旁邊一塊凸起的巨石,俯身藏在岩後,屏息凝神望去。

  只見坡下黑壓壓衝過來一群野豬,約莫十四五頭,個個鬃毛倒豎,獠牙外露,為首的公豬體型碩大,怕是有兩百斤重,正慌不擇路地往山下沖,像是在躲避什麼。

  獸群奔騰而過,蹄聲如雷,踩得泥土碎石四濺,腥風卷著草木氣撲面而來。

  李胤伏在石後一動不動,周身氣血盡數收斂,連呼吸都放得極緩。他雖有《銅皮秘法》傍身,不懼單只野豬衝撞,可十幾頭野豬成群奔襲,蠻力疊加之下,便是體魄關高手也得暫避鋒芒,犯不上硬碰硬。

  他目光掃過獸群,心裡留意著——最後頭跟著一頭半大的小野豬,腿上帶傷,跑得一瘸一拐,漸漸落了隊。

  等獸群主力衝出去數十步遠,那小野豬還在坡底哼哼唧唧地打轉。

  李胤眼底微光一閃。

  送上門的獵物,沒有不收的道理。

  待獸群蹄聲徹底遠去,林間重歸寂靜,李胤才縱身躍下巨石,落地時腳尖輕點腐葉,連塵土都未驚起多少。

  那隻半大的小野豬正瘸著腿在坡底打轉,鼻子拱著泥土發出哼哼聲,見有人靠近,登時凶性發作,低著頭便往李胤腿上撞來。李

  胤側身避開,反手抽出腰間短刀,手腕一沉,刀刃精準抹過它的脖頸。

  鮮血噴涌間,小野豬哼唧兩聲,重重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他蹲下身查看,這小野豬約莫七八十斤,按規矩能算八分,抵得上八隻野兔。李胤手腳麻利地處理好,塞進身後獸皮袋,目光卻望向獸群奔來的方向——那是更靠近內山的深處。

  「尋常獸群不會這般慌不擇路往外圍沖。」他心裡暗道,眉頭微蹙。

  他沉吟片刻,終究壓下了探奇的心思。煉肉秘法固然重要,可命只有一條,犯不上為了一場狩獵賭上性命。內山邊緣妖跡已現,再往前便是險境,不如轉回外圍僻靜處,慢慢攢獵積分,穩紮穩打便好。

  打定主意,李胤轉身便往回走,專揀人跡罕至的偏僻山坳繞行。外圍山林雖獵物密度稍低,勝在安穩,他憑著遠超常人的五感,半日下來又獵了兩頭獐子、三隻山雞,積分穩步上漲。

  轉過一片山楊林時,前方忽然傳來人聲,語氣裡帶著幾分驕矜。李胤腳步一收,閃身躲在粗壯的樹幹後,撥開枝葉望去——正是沈正一行人。蕭霏走在身側,裙擺沾了些草屑卻依舊難掩嬌貴,身後跟著四名蕭家弟子,個個腰挎獵刀,腳下拖著兩頭成年野豬、三隻獐子,獵獲頗豐。

  沈正走在最前,月白勁裝依舊整潔,氣息勻淨,顯然半日狩獵未曾耗損多少力氣。他正低頭聽蕭霏說話,嘴角噙著淡笑,神色從容,全然不將這場狩獵放在眼裡。周遭幾名弟子不住吹捧,句句都落在「沈師兄天縱奇才」「頭名穩拿」上。

  李胤靜靜看了片刻,心中暗道:沈正確實根基紮實,氣血運轉圓潤,比尋常氣血關弟子強出不少,只可惜實戰歷練少了些,一路全靠修為壓著獵物,沒遇上真正的兇險。

  他無意現身碰面,正欲悄然後退,林間忽然刮過一陣腥風,帶著濃郁的血氣。

  「小心!」沈正神色驟變,猛地抬頭。

  只見左側密林里竄出一頭灰狼,體型比尋常野狼大出兩倍有餘,通體灰毛泛著暗紅,一雙瞳孔竟是妖異的血紅色,爪牙鋒利如刀,落地無聲,直撲隊伍最末尾的兩名弟子。

  「是血瞳灰狼!有妖氣!」蕭霏花容失色,失聲驚呼。

  那兩名弟子反應不及,只來得及慘叫半聲,便被灰狼一爪撕開喉嚨,鮮血噴濺滿地。

  其餘三人慌忙抽刀迎上,刀光劈在灰狼身上,竟只劃破皮毛,傷不到筋骨。

  沈正低喝一聲,縱身迎上,雙拳灌注氣血,直砸灰狼頭顱。

  他拳法精妙,力道沉實,打得灰狼連連後退,可那狼皮糙肉厚,又凶性十足,挨了幾拳非但不退,反倒愈發狂暴,爪子揮出殘影,逼得沈正險象環生。

  不過數息功夫,又一名蕭家弟子被狼尾掃中,胸骨塌陷倒飛出去,眼見是活不成了。

  蕭霏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後退,手裡的短劍都握不穩。

  就在灰狼張口咬向沈正脖頸之際,一道厲喝炸響:「孽畜敢爾!」

  一道灰影從林梢掠下,掌中長刀寒光暴漲,劈在灰狼脊背。

  「噗」的一聲血花飛濺,灰狼吃痛哀嚎,轉身便往密林深處竄去,幾個起落便沒了蹤影。

  來人是蕭府的護院總教頭,體魄關的高手,本在附近巡守,察覺妖氣便立刻趕來。他皺著眉查看傷亡,沉聲道:「小姐,沈公子,此地已不安全,速速隨我退出獵場!」

  「退出?」沈正抹去嘴角血跡,臉色難看,「不過一頭小妖,何至於退?我還沒輸!」

  「沈師弟!」蕭霏急得眼圈發紅,「都死人了!先回去再說!」

  「你們走,我留下,」沈正攥緊拳頭,眼神執拗,「狩獵大會尚未結束,我若退了,蕭家顏面何存?一頭血瞳灰狼而已,我小心些便是,未必對付不了。」

  他素來心高氣傲,怎肯因一頭小妖半途而廢,落個貪生怕死的名聲。

  那教頭還要再勸,沈正卻已轉身,提刀往密林深處去了,只留下一句「我自有分寸」。

  教頭無奈,只能護著蕭霏與剩下的弟子,抬著傷亡之人匆匆往山外退去。

  林間重歸寂靜,只剩濃重的血腥味散不開。李胤從樹後走出,望著沈正消失的方向,微微搖頭。

  天才傲氣是好事,可過剛易折,這山里藏的兇險,遠不止一頭血瞳灰狼。

  他沒去追沈正,轉身往另一側的山谷走去。

  那邊草木更盛,人跡更少,想來獵物也多。

  走了約莫半柱香功夫,谷底忽然飄來一縷清甜異香。

  李胤心中一動,循著香味尋過去,只見谷底背陰處生著一株矮樹,枝幹虬曲如墨,葉片泛著暗金光澤,枝頭孤零零掛著三枚朱紅果子,圓潤如珠,表皮隱有紋路流轉,異香正是從果子上散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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