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妹子,謝謝你


  沒一個說到點子上。

  朱珠退後一步,靠在牆上。

  她看得出來,那孩子不是中邪也不是癲病,就是嚴重的低血糖。長期吃不飽、營養跟不上,身體裡那點儲備早耗乾淨了。這種情況不趕緊補糖,真能出人命。

  赤腳醫生?朱珠活了幾百年,見過那些赤腳醫生的本事——藥箱裡頭翻來覆去就那幾樣東西。紅藥水、紫藥水、土黴素。碰上這種急症,他來了也只會讓送衛生所去。最近的衛生所在鎮上,開車都得半個多鐘頭。

  她低頭看了看搪瓷缸子裡還剩大半的疙瘩湯,又看了窗外那個抽搐的孩子。

  院子裡的動靜越來越大。

  「孩子嘴唇全紫了!」

  「誰家有糖?有糖沒有!」

  「哪來的糖!這月的糖票上回就用完了!」

  王嫂子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抱著孩子軟塌塌的身體,聲音都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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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小石頭啊——你別嚇媽——」

  朱珠咬了咬下唇。

  她空間裡有的是糖。大白兔、葡萄糖粉、紅糖塊,隨便掏一樣出來就能把這孩子從鬼門關拽回來。

  但她不能這麼掏。

  這家屬院的軍嫂們剛才還在背後嚼她舌頭根子,現在她一個剛來報到的人,突然摸出這個年代金貴得不得了的糖,怎麼解釋?

  朱珠目光掃過炕桌上的搪瓷缸子。

  疙瘩湯里的面是精白麵粉做的,蛋花是實打實的雞蛋。麵粉里有澱粉,澱粉入口就能轉化成糖分。不如——

  外頭的哭喊聲又拔高了一截。

  朱珠罵了一聲,扭頭看向搪瓷缸子。

  湯還是熱的,冒著白氣。她蹲下身,從炕沿底下摸出那隻鐵皮水壺,擰開蓋子往缸里倒了一小股靈泉水,把稠的疙瘩湯沖淡了些。又抬手碰了碰頭上的桃夭發梳,掌心裡多了一小撮白糖。她把糖抖進湯里,筷子攪了兩圈,糖化了,湯麵上看不出名堂。

  搪瓷缸子端在手裡,朱珠拉開門栓,出去了。

  院子中間圍了七八個人。王嫂子跪在地上,孩子攤在她膝頭,四肢還在抖。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軍嫂正掐著孩子虎口,掐得指甲都發白了,孩子沒反應。

  「讓,讓讓。」朱珠側著身子往人堆里擠。

  她胖,肩膀一拱,前頭兩個人被擠開半步。

  王嫂子抬頭,看見朱珠端著搪瓷缸子站在跟前,愣了一下。眼淚糊了滿臉,她嘴張著,沒來得及說話。

  朱珠蹲下去。

  她把搪瓷缸子擱在地上,騰出右手,大拇指摁上孩子的人中。指頭肉厚,但使的勁兒不小,往下一掐,指甲蓋都嵌進去了。

  小石頭的嘴唇還是青紫的,眼皮翻著,露出眼白。

  朱珠左手又伸向孩子的腳,鞋早掉了,光著一雙腳丫子,腳心冰涼。她拇指頂住湧泉穴的位置,用力按了下去。

  「嫂子,把他嘴撬開。」

  王嫂子手抖得厲害,十根指頭跟篩糠一樣。她聽見朱珠的話,下意識就照做了,兩隻手掰住孩子的上下牙關,費了勁才撬出一條縫。

  朱珠端起搪瓷缸子,側著往孩子嘴裡倒。

  湯不燙了,溫的。第一口順著牙縫淌進去,大半流出來,沿著下巴淌到王嫂子的手背上。

  「慢點,別嗆著。」朱珠一手繼續掐人中,一手控著缸子的角度。

  第二口,孩子喉頭動了一下,咽進去了。

  第三口,第四口。

  朱珠餵得不急,一小口一小口地往裡灌。帶著靈泉和白糖的麵湯順著食道下去,那股子甘甜暖意從胃裡往四肢百骸走。

  圍著的人全不吭聲了。七八雙眼睛盯著朱珠的手,盯著那隻搪瓷缸子,盯著孩子青紫的臉。

  院子裡只剩王嫂子壓在嗓子眼裡的哭聲。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

  小石頭的四肢不抖了。先是腿停了,接著胳膊也松下來,那種繃得僵直的勁兒一點一點泄掉。

  朱珠鬆開人中上的手,盯著孩子的臉。

  青紫色從嘴唇邊沿開始褪,一寸一寸往回收。先是嘴角有了血色,然後是鼻翼,再然後是兩頰。

  「咳——」

  小石頭猛咳了一聲,嘴裡濺出幾滴麵湯。他的眼皮跳了兩下,慢慢合上眼白,黑眼珠露出來。

  「小石頭!」王嫂子一把摟住孩子,聲音劈了,「你可嚇死媽了——」

  小石頭眨著眼睛,還沒回過神,整個人軟塌塌的靠在他媽懷裡。但臉色確實在肉眼可見地好轉,嘴唇從青紫變成了蒼白,又從蒼白慢慢泛出點粉。

  圍觀的軍嫂們吐出一口氣。有人拍著胸口,有人念叨老天保佑。

  朱珠直起腰,把搪瓷缸子遞給王嫂子。

  「剩下的讓他慢慢喝完,別急。」

  王嫂子接過缸子的時候手還在抖,她抬頭看朱珠,嘴唇哆嗦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你咋知道……」

  「低血糖。」朱珠拍了拍膝蓋上沾的黃土,口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餓狠了,身體裡的糖不夠使了,腦子供不上血就會抽。」

  「啥叫低血糖?」旁邊一個軍嫂湊過來問。

  「就是吃太少了,身體撐不住。」朱珠換了個說法,「這孩子脾胃虛,腸胃吸收不好,吃進去的東西本來就不頂事兒,再餓一頓兩頓,就容易犯這個毛病。」

  王嫂子抱著孩子,眼淚止不住,「他前天開始就說肚子疼不想吃飯,我還罵他矯情……」

  「不是矯情,是脾胃受寒了。」朱珠蹲回去,把小石頭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摸了摸他的腹部。涼的,肚子一按就往回縮。

  她站起來,掃了一圈周圍的人。

  「這附近山坡上有沒有長那種葉子毛茸的、開黃花的草?一簇一簇長在石頭縫裡的。」

  幾個軍嫂面相覷。還是那個年紀大些的開口了:「你說的是不艾草?營區後頭那片坡上多得是。」

  「對,艾草。」朱珠點頭,「再找點乾薑,沒有乾薑就拿生薑切片曬兩天也行。把艾草跟薑片一塊兒煮水,不用多,每天早上喝小半碗,喝個七八天,脾胃就暖回來了。」

  她又補了一句:「這孩子飯量小不是他挑嘴,是脾胃運不動。平時煮粥的時候扔幾顆紅棗進去,棗核別扔,拿火上烤焦了碾成粉,沖水喝,也能養胃。」

  王嫂子把這幾句話一字不落記在腦子裡,抱著孩子直點頭。她想站起來給朱珠鞠個躬,腿一軟又跪回去。

  「你別、你別動了,孩子剛醒,抱穩當了。」朱珠伸手虛扶了一把。

  旁邊那個之前拽王嫂子袖子讓她小聲點的年輕軍嫂,這會兒湊到朱珠跟前,上下打量了她兩眼。

  「你還懂這個?」

  「家裡老人傳下來的土方子。」朱珠面不改色,「算不上啥本事。」

  年輕軍嫂又看了一眼搪瓷缸子裡剩的湯底,麵粉做的麵疙瘩,還有蛋花。在這個白面比肉還金貴的地方,一碗湯說倒就倒給別人家孩子了。

  她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之前我們背後講你閒話」這種話,只是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

  「那個……你還沒吃飯吧?我家鍋里還有半鍋苞米麵粥,要不——」

  「不用不用。」朱珠擺手,「我屋裡還有,你們先照顧孩子。」

  她轉身要走,王嫂子在身後喊了一聲。

  「妹子!」

  朱珠回頭。

  王嫂子抱著已經有力氣扭頭看人的小石頭,整張臉還掛著眼淚,鼻頭紅得厲害。她張嘴,聲音又啞又澀。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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