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全院等著看笑話
朱珠咧嘴笑了一下,那張圓臉上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孩子沒事就行。」
她擺手,轉身往自己屋走。院子裡的人目送著她那個圓滾滾的背影走回去,關上門。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
安靜了好一會兒,有人開口了。
「剛才那湯裡頭……是白糖吧?我聞著甜味兒了。」
「白糖加精白面,還有雞蛋。」另一個軍嫂壓著聲音說,「這三樣擱一塊兒,擱咱家過年都捨不得這麼吃。」
「她剛來第一天就捨得拿出來給別人家孩子……」
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先前那些嚼舌根的話像是被風吹到了嗓子眼裡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王嫂子抱著孩子站起來,她低著頭,把臉上的眼淚胡亂擦了一把。之前她在灶房門口說的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回翻,燙得她臉皮疼。
屋裡頭,朱珠把門栓插好,一屁股坐回炕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餓。那碗疙瘩湯喝了三口就被外頭的動靜打斷了,剩下的全餵了那小孩兒。
「得,今天這一碗算做好事了。」朱珠嘟囔著,又從空間裡摸出一包壓縮餅乾,撕開包裝啃了兩塊墊肚子。
乾巴巴的餅乾拉嗓子,她灌了兩口靈泉水送下去。
肚子裡兩個小崽子又開始拱了,輕輕地頂著肚皮。朱珠拍了拍,「知道了知道了,媽沒虧著你倆。」
她靠著牆,嚼著餅乾想事情。
今天這一出,算是把家屬院的第一道坎邁過去了。救了人家孩子,總不能再當面編排她。但這只是暫時的,真要在這軍營里站穩腳跟,光靠一碗湯不夠。
最要緊的還是賀連霄那頭。
這個男人對她成見深得很,從站台上那個眼神就看得出來。他不信她,不待見她,就差沒把「你來幹嘛」四個字刻在腦門上。
朱珠把餅乾碎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急不來。她又不是真來跟他談情說愛的,她就圖一個軍嫂的身份保住自己和孩子。只要他不把她趕走,其他的都好說。
外頭的人聲漸漸散了,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天徹底黑了下來。
朱珠添了把柴火,炕重新熱起來。她裹著被子縮在暖和的炕頭,正要閉眼,院子裡又響起腳步聲。
腳步聲不重,但快。一下一下踩在凍硬的黃土地上,帶著軍靴特有的悶響。
朱珠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腦袋。
門被從外頭推開,鉸鏈又發出那聲尖響。賀連霄站在門口,軍裝上多了幾道褶子,身上裹著夜風裡的寒氣。他手裡拎著一隻鐵皮飯盒,搪瓷面上磕掉了好幾塊漆。
朱珠眯著眼看他。「回來啦?」
賀連霄沒答話,把飯盒擱在炕桌上,掀開蓋子。裡頭是兩個苞米麵餅子和一小碟醃蘿蔔條。餅子已經涼透了,邊角硬得往上翹。
「食堂打的,湊合吃。」
朱珠坐起來,抓了一個餅子咬了一口。苞米麵拉嗓子,她嚼了兩下咽下去,沒皺眉頭。
賀連霄站在炕邊,目光掃了一圈屋子。牆上的裂縫被堵了,窗戶紙換了新的,炕上鋪了厚褥子,灶膛里的柴火還沒滅透,一點紅光在灰裡頭閃。
他視線停了一瞬。這屋子他進來的時候還破成那副德性,現在收拾得——
「你一個人弄的?」
「嗯。」朱珠嚼著餅子含糊應了一聲,「手腳利索著呢。」
賀連霄沒再說什麼。他從門邊的木架上扯了條軍用毛毯,往胳膊上一搭。
「你睡炕。我去營部值班室。」
「行。」朱珠沖他擺了擺手,「路上慢點。」
賀連霄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出了門。
門關上,朱珠把剩下的半個餅子塞完,又就著靈泉水灌了兩口,拍手。肚子裡兩個小崽子安穩穩的,沒折騰。她往被窩裡一縮,不到三分鐘就睡過去了。
——
朱珠在家屬院住下來的第五天,事情來了。
那天上午,她蹲在院子西頭的水井邊打水,井繩往下放了三四丈才聽見水響。正搖著轆轤往上提,遠處黃土道上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的聲音。
軍郵員騎著一輛二八大槓,后座夾著軍綠色的帆布郵包,一路從營區大門口顛到騎兵營營部那排房子跟前。他把車支好,從郵包里掏出一沓信件和一個牛皮紙公函袋,大步進了營部的門。
朱珠手裡的轆轤沒停,把水桶搖上來,拎著往自己屋走。
她心裡清楚,該來的總要來。從她離開那座城到現在,一個月整。朱家的事,不可能不傳到這兒。
果然,不到兩個鐘頭,家屬院就炸了鍋。
消息是從營部傳出來的。先是通訊員跟警衛班的說了兩句,警衛班的人換崗時跟炊事班提了一嘴,炊事班做飯時又跟來打飯的軍嫂嘟囔了幾句。一條消息在軍營里轉三個彎,到了家屬院這頭就成了另一個版本。
「聽說了沒?賀營長那個媳婦兒,娘家出事了!」
「咋了?」
「抄家了!全家下放!說是投機倒把、倒賣黑市物資!」
王嫂子端著搪瓷缸子從灶房出來,腳步一頓。她扭頭看了一眼朱珠那間關著門的屋子,嘴張了張,沒吭聲。
幾個軍嫂在道子中間聚成一堆,說話的是隔壁連指導員家屬老劉嫂子,四十來歲,嗓門高,平日裡消息最靈通。
「不光這個。」老劉嫂子壓低了聲音,湊近了說,「聽我家老劉說,上頭還來了公函,說是要對賀營長那口子進行政審調查!」
幾個人倒吸一口氣。
政審調查四個字在這個年月的分量,在場每個人都掂得出來。查來沒事還好,查出來有牽連——那就不是軍嫂當不當的問題了,是要被遣送回原籍、接受監督改造的問題。
「我就說嘛。」老劉嫂子嗑著瓜子皮,往地上吐了一口,「那丫頭來的時候我就覺著不對勁。好端的城裡小姐,忽然跑到這西北荒灘來吃苦?還不是娘家待不住了,跑來這兒躲災。」
「可不是。」另一個軍嫂接話,「人家那是把咱營區當避難所了。」
「嘁,避得了嗎?上頭的調查組都來了,躲到天邊也沒用。」
王嫂子一直沒開口。她想起五天前朱珠蹲在她小石頭跟前餵湯的樣子,又想起搪瓷缸子裡的白麵疙瘩和蛋花。她攥著缸子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屋。
朱珠坐在炕上,手裡拿著一把桃夭發梳慢梳頭髮。
外頭那些議論她聽見了。土坯牆隔音差,風又把聲音往她這頭送,一字一句都進了耳朵。
她梳頭的動作沒停。
投機倒把、倒賣黑市。朱珠嘴角撇了一下。朱正元那個老東西,果然是這步棋。
她離開之前就猜到了。朱正元暗中經營黑市生意少說有七八年,從倒賣布票、糧票到暗地裡囤積貴重物資再高價出手。
這些年賺的黑心錢全洗白了,落在明面上的帳本乾淨淨。
但那些洗不乾淨的尾巴——幾筆說不清來源的進帳、兩處登記在朱珠名下的鋪面、以及一份偽造的委託經營書——全是給她準備的。
讓出嫁的女兒頂罪。親爹幹的事。
朱珠把梳子別回頭上,拍了拍手。
她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