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娃在肚裡打群架
他把朱珠的腳從被窩裡撈出來,那雙腳腫得像發麵饅頭。他把她的腳放進水裡,自己也搬了個小板凳坐下。
長滿老繭的大手握住她浮腫的腳踝,從下往上,一點一點地推揉。他的動作很笨拙,力道卻控制得小心翼翼。
朱珠舒服地哼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這個男人,嘴笨,心不笨。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賀連霄就穿戴整齊出門了。
他先去了趟指導員家,跟方嫂子問了問,然後直接去了營部後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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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勤處的劉幹事剛上班,正拿著個大搪瓷缸子吹茶葉末,看見賀連霄進來,連忙站了起來。
「賀營長,這麼早。」
「老劉,我來給我家屬申請孕婦營養補助。」賀連霄開門見山。
劉幹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應該的,應該的。嫂子這情況,是該特殊照顧。你填個表,我馬上給你報上去,批下來就有營養票了。」
賀連霄填了表,又問:「營區里誰家有奶羊?」
「奶羊?」劉幹事想了想,「西邊馬棚的老張頭好像養了一隻,不過那羊脾氣倔,輕易不讓人擠奶。」
賀連霄點了下頭,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從那天起,賀連霄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他先去後山轉一圈,林子裡下的套子總能捕到一兩隻野雞,或者在哪個草窩裡掏出幾個青皮的野雞蛋。
回來後,他會繞到西邊馬棚,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法子,老張頭那隻誰都近不了身的奶羊,在他手底下乖得像只貓。他每天都能擠回半軍用水壺新鮮的羊奶。
羊奶煮開了,加上兩個野雞蛋黃,攪成一碗黃澄澄的蛋奶糊。
朱珠每天早上被這股子濃郁的奶香味叫醒。
她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感覺渾身的骨頭縫都舒坦了。
這麼養了半個月,朱珠原本就白皙的臉蛋,更是被養得白裡透紅,水嫩得能掐出水來。王嫂子見了,都咂著嘴說她氣色比城裡來的電影明星還好。
臘月二十八,營部的通訊員送來了批文。
朱珠的營養補助批下來了,除了每個月定額的糧票、油票,還多了一張去軍區醫院做產檢的條子。
「得去縣裡一趟。」賀連霄把批文收好,「醫院的醫生檢查一下,咱們也放心。」
第二天,賀連霄跟團部借調了一輛嘎斯吉普車。
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開了兩個多小時,才到了縣城。軍區醫院就在縣城邊上,一棟三層的紅磚小樓,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哨兵。
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來蘇水味。
婦產科的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軍醫,姓王,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很乾練。
她讓朱珠躺在檢查床上,先是摸了摸肚子,又拿出一個鐵皮的聽筒,在朱珠肚子上移來移去。
賀連霄站在旁邊,比朱珠還緊張,兩隻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呼吸都放輕了。
「嗯,胎位很正。」王醫生一邊聽一邊點頭,「兩個小傢伙都很有勁兒。賀營長,你這媳婦養得不錯,雙胞胎最耗氣血,她這底子打得好。」
賀連霄聽了,緊繃的肩膀才松下來一點。
王醫生把聽筒換了個位置,又仔細聽了聽。
她臉上的表情忽然頓住了。
她把聽筒拿開,又重新放回剛才的位置,側著頭,眉頭擰了起來。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剩下牆上掛鍾滴答的聲響。
賀連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往前湊了一步,聲音發緊:「王醫生,是……有什麼問題嗎?」
王醫生沒理他,她的耳朵緊緊貼著那個鐵皮聽筒,好像在分辨什麼聲音。
過了足有半分鐘,她才緩緩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混雜著驚訝和不解的神色。
她看著賀連霄,又看看躺在床上的朱珠。
「奇怪……」她拿下聽筒,喃喃自語,「這心跳……
奇怪……」王醫生拿下聽筒,喃喃自語,「這心跳……」
賀連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往前湊了一步,聲音發緊:「王醫生,是……有什麼問題嗎?」
王醫生沒理他,她的耳朵緊緊貼著那個鐵皮聽筒,好像在分辨什麼聲音。
過了足有半分鐘,她才緩緩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混雜著驚訝和不解的神色。她看著賀連霄,又看看躺在床上的朱珠。
「心跳聲……有兩個。」王醫生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不,應該說,除了兩個正常有力的胎心音,好像還有第三個……很輕,很快,像鼓點一樣,跟另外兩個完全疊不上。」
賀連霄的臉色變了。
朱珠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從床上撐著坐起來,慢悠悠地整理著自己的棉襖。「王醫生,您別緊張,不是第三個。」她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是他倆在裡頭打架呢,一個出拳,一個出腳,動靜大了點,聽著就像三個心跳了。」
王醫生愣住了,她看看朱珠輕鬆的神色,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聽筒,有點懷疑人生。她當了這麼多年婦產科醫生,頭一回聽說胎動能聽出第三個心跳的。
「是嗎?」她半信半疑地又把聽筒放了上去。
裡頭確實是咕嚕咕嚕地亂響,還夾雜著「咚咚」的悶響,好像真有兩隻小手小腳在裡頭翻騰。那陣急促的「鼓點」聲,又出現了,但很快就消失了。
「這倆孩子,也太有勁兒了。」王醫生終於把聽筒拿了下來,她扶了扶眼鏡,下了結論,「胎心都很有力,胎位也正,沒什麼問題。就是……賀營長,你這媳婦懷的怕不是兩個哪吒。」
賀連霄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他走到床邊,扶著朱珠的胳膊讓她下床。他的手掌很大,隔著厚厚的棉襖,朱珠都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
「謝謝王醫生。」賀連霄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從醫院出來,外頭的天色有點陰。嘎斯吉普車往回開,剛出縣城,風就大了起來。黃沙被卷得漫天都是,打在車窗上,噼里啪啦地響。
朱珠把車窗的縫隙關嚴實,還是有細細的沙土從門縫裡鑽進來,車裡很快就落了薄薄一層灰。
「這鬼天氣。」賀連霄罵了一句,把車開得更穩了些。
回到家屬院,風更大了。院子裡曬的衣服被吹得滿天飛,幾個軍嫂尖叫著去追自家的褲衩和被單。
接下來的日子,風就沒停過。開春了,天氣沒轉暖,風沙倒是一天比一天厲害。家屬院的軍嫂們連門都不敢出,窗戶紙糊了一層又一層,屋裡還是沙土味。灶房的水缸,一天不清,底下就是一層黃泥。
這天下午,風聲尖得像哨子。朱珠正在炕上給沒出生的孩子縫小肚兜,忽然聽見外頭「哐當」一聲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