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上交工資
她聽說過那個地方。祁連山最深處的一個山坳,冬天能凍死人,夏天蚊子能抬人走,進去的犯人,十個有九個熬不過頭三年。
至於陳頌那個451農場,就在他們軍營往西二百里外。檔案里記了這種污點,這輩子都別想再回城了。
朱珠把文件放下,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她舒服地伸了個懶腰,骨頭節咔吧響。
賀連霄看著她,把那份文件收起來,放回公文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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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也沒說,轉身出了門。
朱珠以為他回營部了,也沒在意。她把炕桌上的瓜子收了收,準備再睡個回籠覺。
一個多小時後,賀連霄回來了。
他左手拎著個布袋子,右手提著一條羊後腿。
那條腿新鮮,還帶著血絲,少說有七八斤重。
他把羊腿往灶台上一放,發出「咚」一聲悶響。
「晚上吃涮羊肉。」他說。
朱珠從炕上探出頭,眼睛亮了。
賀連霄從牆角拎出那個黃澄澄的銅鍋,是上次他從一個退伍老兵那兒換來的。他拿抹布把鍋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找出個炭盆,去外頭鏟了半盆子通紅的木炭。
朱珠也下了炕,從空間裡摸出一小把干香菇、幾顆紅棗和枸杞,扔進鍋里。
「我去叫王嫂子他們。」朱珠說著就要往外走。
「嗯。」賀連霄正在切羊肉,他的刀工很好,凍得半硬的羊肉在他手底下,變成一片片薄得透光的肉卷,碼得整整齊齊。
院子裡很快就熱鬧起來了。
王嫂子兩口子帶著小石頭來了。王嫂子的丈夫是後勤連的班長,姓李,人很實在,提了一瓶地瓜燒。
方嫂子也聞著味兒過來了,還端來一盤自己家醃的酸白菜。
銅鍋架在堂屋中間的地上,炭火燒得旺,鍋里的湯翻滾著,香菇和紅棗的香氣混著羊肉的鮮味,往屋子每個角落裡鑽。
朱珠挨著賀連霄坐在炕沿上,面前擺著一個小瓷碗,碗裡是她自己調的蘸料,芝麻醬兌了靈泉水,又加了點從空間拿出來的韭花醬和豆腐乳。
賀連霄沒怎麼吃,光顧著涮肉了。
他用長筷子夾起一筷子羊肉,在滾開的湯里來回涮幾下,肉片一變色,就立刻撈出來,放進朱珠的碗裡。
朱珠的碗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她埋著頭,吃得小嘴油乎乎的,腮幫子一鼓一鼓。
王嫂子看著她那吃相,咧著嘴笑。「小朱妹子這胃口,指定是個雙胞胎,錯不了!」
李班長喝了口酒,臉膛發紅,他舉起杯子朝賀連霄示意。「賀營長,我敬你一杯。也替我們院裡這些家屬,謝謝弟妹。要不是她,我們哪能吃上這麼好的菜,哪能懂這麼多道理。」
賀連霄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頭喝乾了。
一頓飯吃到了天黑。
方嫂子和王嫂子一家人走了,屋裡剩下鍋碗瓢盆。
朱珠吃撐了,靠在炕上揉肚子。
賀連霄沒讓她動手,自己一個人把桌子收拾了,碗筷端到灶房去洗。
水聲嘩啦啦地響。
朱珠打了個飽嗝,渾身懶洋洋的,舒服得想哼哼。
她看著灶房門口那道被燈光投在門帘上的高大身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這個男人,話不多,但事兒都做在了前頭。
水聲停了。
賀連霄擦著手從灶房出來,他先給朱珠的搪瓷缸子續滿了熱水,放到她手邊,然後開始收拾地上的炭盆。
朱珠捧著熱水道:「今天那羊腿,你從哪兒弄的?」
「跟山下的老鄉換的。」賀連霄把炭盆端到門口去放著,讓煙氣散出去。
「用什麼換的?」
賀連霄沒立刻回答。他關上門,走到自己的鐵皮箱子前,蹲下,打開鎖。
他在箱子底下翻了翻,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木頭盒子。
盒子很舊了,邊角都磨圓了,上面沒上漆,是木頭本來的顏色。
他拿著那個盒子,走到炕邊,把它放到了朱珠面前的炕桌上。
「用這個換的。」
朱珠看了一眼那個盒子,又看他。
「這是什麼?」
賀連霄沒說話,把盒子打開了。
裡頭不是什麼金銀票證,墊著一層紅絨布,布上頭躺著一塊半舊的男士手錶。
蘇聯貨,錶盤發黃,皮質的錶帶上還有汗漬的印子。
「這是我爹留下的。」賀連霄的聲音很低,「他犧牲的時候,就戴著這個。」
朱珠捧著搪瓷缸子的手停住了。
賀連霄把盒子蓋上,往前推了推。
「我今天把它換了羊腿。」
朱珠看著那個盒子,半天沒動。她知道這東西對賀連霄意味著什麼。
「然後呢?」她問。
賀連霄抬起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我又把它贖回來了。」
他從軍大衣的內兜里,掏出幾張嶄新的大團結,擱在那個木頭盒子旁邊。
「用我自己的津貼。」
他看著朱珠,眼睛在油燈的光里,黑得像兩口深井。
「以前的帳,都清了。」他說,「從今天起,我賀連霄掙的每一個子兒,都姓朱。」
朱珠看著那個木頭盒子,又看看旁邊那幾張嶄新的大團結。
她沒動,也沒說話。
賀連霄把盒子蓋上,又把錢疊好,一併推到她面前。
「收著。」
朱珠伸出手,先拿起那個木頭盒子,打開看了一眼,又合上。然後她才把那幾張錢捏起來,連同盒子一起,轉身塞進了炕櫃最深處,壓在了一件舊棉襖底下。
做完這一切,她回過身,看著賀連霄。
「知道了。」她說。
賀連霄沒再出聲,轉身去把地上的炭盆端了出去。屋裡那股子涮羊肉的暖香還沒散盡,混著一點點木炭的煙火氣。
這個年,快到了。
日子進了臘月下旬,天一天比一天冷。北風颳得像刀子,窗戶紙上糊了好幾層,還是擋不住往裡鑽的寒氣。
朱珠的肚子徹底鼓了起來,像個吹滿了氣的皮球,把棉襖都撐得緊繃繃的。她現在走路都費勁,兩隻手得在後腰那兒撐著。
這天下午,她靠在炕上打盹,肚子裡的兩個小崽子忽然不老實了。先是左邊擂鼓一樣地踹了幾下,然後右邊也跟著翻江倒海。
「嘶——」朱珠疼得倒抽一口氣,手捂在肚子上,額頭上汗都出來了。
賀連霄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屋裡動靜,扔了斧子就沖了進來。
「怎麼了?」他幾步跨到炕邊,看見朱珠煞白的臉,聲音都繃緊了。
「沒事……」朱珠咬著牙,「這倆小東西……練武呢。」
賀連霄蹲下身,把耳朵貼在朱珠圓滾滾的肚子上,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裡面咕嚕咕嚕地響,還帶著拳打腳踢的悶響。
他的眉頭擰成個疙瘩。
「都給我老實點。」他對著那個肚子,聲音壓得又低又沉,「再折騰你們的娘,等出來了,一個個都得挨揍。」
他說完,抬起頭,看見朱珠正看著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賀連霄的臉有點發熱。他站起來,去灶房倒了盆熱水,又兌了點涼的,端到炕邊。
「洗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