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龍鳳胎
賀連霄的手已經伸過來了。
他一隻手扣住朱珠的後背，一隻手穿過她膝彎，整個人打橫抱起來。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秒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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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珠的手搭上他肩頭，棉襖領子蹭著他下巴。肚子又墜了一下，腰椎那一片酸脹從骨頭裡往外滲。
「別動。」賀連霄的聲音壓得很低，下顎繃緊，腳步已經往外邁了。
王嫂子愣了一拍，跟著追出來。「我去喊衛生所——」
「不用。我直接送過去。」
賀連霄抱著人出了禮堂大門，拐上營區主路。朱珠一百二十斤的體重加上八個半月的肚子，壓在他兩條胳膊上，他步子沒亂，呼吸沒變，一步一步往衛生所方向走。
朱珠的褲腿還在往下滴水，羊水的腥味混著寒冬的乾冷空氣鑽進鼻子。
「連霄。」
「嗯。」
「你跑兩步行不行，我褲子全濕了，冷。」
賀連霄的步子立刻變了。從走變成小跑，胳膊收緊了兩分，把朱珠整個人往胸口攏了攏。
衛生所在營部東側，兩排土坯房中間夾著的那棟平房。門口掛著塊白底紅字的木牌子，漆都掉了一半。賀連霄一腳踹開門，裡頭的護士小趙正在整理藥櫃，回頭一看，手裡的紗布卷掉地上了。
「產婦破水了。」賀連霄把朱珠放到診床上。診床的鐵架子被他放人的動作震得哐當響。
小趙回過神，拔腿就往裡屋跑。「李軍醫！李軍醫！」
李軍醫從裡屋出來，五十多歲的老頭，頭髮花白，聽了情況，上手摸了朱珠的肚子，又掀開褲腿看了一眼。
「羊水破了，宮口開了兩指。」他抬頭看賀連霄，「預產期還有多久？」
「半個月。」
「雙胎提前發動，正常。」李軍醫把手在酒精里涮了一下，擦乾，回頭對小趙說，「去縣醫院叫王醫生，就說雙胎產婦破水，讓他帶產包過來。再打電話給後勤，多燒幾鍋熱水送過來。」
小趙應了一聲，抓起軍用挎包就往外沖。
賀連霄站在診床旁邊，手還搭在朱珠肩上。李軍醫看了他一眼。「賀營長，你先出去等著。」
「我——」
「產房不能留男同志。」李軍醫已經在拉舊床單，把診室一角隔出來。「你在外頭等著就行。」
賀連霄的手從朱珠肩上收回去。他低頭看她。
朱珠的臉上已經起了薄汗，頭髮貼在額角。她抬手拍了拍賀連霄的小臂。「出去吧。死不了。」
賀連霄站了兩秒。轉身出去了。門在身後關上。
——
產房裡只剩朱珠和李軍醫。
宮縮上來了。從腰底部開始，往整個腹腔里絞。朱珠的手攥住診床邊緣的鐵欄杆，指節發白。
疼。
她活了兩輩子，在天界挨過天雷劈，在凡間挨過九齒釘耙的反噬，但生孩子這種疼法是另一回事——不是外力的衝擊，是從身體裡面往外撕開。
一波過去了。朱珠鬆開鐵欄杆，手心全是汗。
李軍醫在她腹部按了兩下。「胎位正，老大頭朝下。你先忍著，等王醫生來了再上產床。」
朱珠點頭。她側過身，背對著李軍醫，左手伸進棉襖內襯的暗兜里。指尖碰到一隻巴掌大的白瓷瓶。她擰開瓶蓋，就著側身的姿勢往嘴裡倒了一小口。
靈泉水入喉的瞬間，那股清涼從喉管一路淌到丹田，四肢百骸的疲乏被沖刷掉三成。腹腔里兩個小東西也安分了些，胎動的幅度小了。
朱珠把瓶子塞回去，翻了個身，呼出一口氣。
第二波宮縮來了。
——
產房外面。
賀連霄站在走廊里。走廊很窄，兩步就到頭。他走了兩步，轉身，又走回來。
孫隊長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靠在牆上看著他。
「坐下歇會兒吧，賀營長。」
賀連霄沒吭聲。他的手插在軍裝口袋裡，右手的指關節在口袋布料裡頭一節一節地捏。
裡面傳來朱珠悶哼了一聲。
賀連霄的腳步頓住。他偏過頭看向那扇關著的木門。
孫隊長清了清嗓子。「頭胎都這樣，我家那口子生老大的時候叫了一宿——」
賀連霄沒理他。
方嫂子從營區方向小跑過來，懷裡抱著一卷乾淨被褥和兩件舊棉布。「我拿了換洗的衣裳過來，產婦得換。」
賀連霄接過去，遞到門口。門開了一條縫，李軍醫的手伸出來把東西接走了。
門又關上了。
時間過得很慢。
四十分鐘後，一輛軍用吉普從營區大門開進來，輪胎碾過凍硬的土路，在衛生所門口剎住。王醫生從車上跳下來，手裡提著一隻軍綠色帆布包。
「幾指了？」他邊走邊問。
「最後摸的時候四指。」賀連霄的聲音有點啞。
王醫生點了下頭，推門進去了。
——
產房裡頭換了燈。一盞一百瓦的白熾燈泡吊在天花板上，把舊床單隔出的小空間照得慘白。
朱珠已經被移到產床上了。產床是鐵架子焊的，上面鋪了三層舊褥子。她的兩隻手分別攥著床兩側的鐵把手，後背墊了一塊疊起來的軍大衣。
宮縮的間隔越來越短。每一波上來，整個腹腔都在往下墜。
王醫生洗了手，用高錳酸鉀溶液消過毒，蹲在產床前檢查。「開全了。」他抬頭看朱珠，「下一次宮縮來的時候使勁，往下坐的那種勁兒。」
朱珠咬著牙點頭。
宮縮來了。
她攥緊鐵把手，下巴抵住胸口，憋了一口氣往下使勁。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淌下來，滴在軍大衣上。
「好，看到頭了。再來一次。」
又一波。朱珠的嗓子裡擠出一聲短促的低吼，指甲嵌進掌心。
產房裡安靜了一秒。
一聲啼哭炸開來。尖銳、嘹亮，中氣十足。
「老大出來了，男孩。」王醫生把孩子遞給小趙，小趙用溫水擦淨，裹進舊棉布里。
朱珠還沒來得及喘勻氣，下一波宮縮又頂上來了。雙胎的老二緊跟著就要出來。
「別鬆勁，再使一把。」
朱珠的牙關咬得咯吱響，又是一口氣憋到底。
第二聲啼哭。比第一聲還響亮，帶著一股不甘落後的勁頭。
「老二，女孩。」王醫生把第二個孩子遞出去，自己開始處理產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