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要生了
賀連霄點頭。「三人串聯,分頭行動。陳頌那頭失敗了,朱雪跑出來了,王鐵生也跑出來了。」
「王鐵生現在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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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協查通報發了全國,暫時沒有消息。」
朱珠把電報紙折好,放在炕桌上。她的手搭在肚子上,兩個小東西正安安穩穩地睡著。
「他跟朱雪什麼關係?」
「保衛科在查。451農場回電說,王鐵生跟陳頌關在同一勞改隊,兩人是舊識。」
朱珠的拇指在棉襖扣子上蹭了一圈。舊識。陳頌在451認識的人,幫朱雪接應。這條線理順了。
「那就等著吧。」她把被子拽上來蓋住腿。「朱雪抓了,陳頌關著,王鐵生遲早也得落網。這事不歸咱們操心了。」
賀連霄看了她幾秒。「嗯。你睡吧。」
他出去了。院門響了一聲。
——
七天後。
營部禮堂。
那間能裝兩百人的土坯大廳今天坐得滿滿當當。前三排是各連連長、指導員,後面幾排是家屬院的軍嫂和孩子們。最後兩排站著執勤的戰士,鋼槍豎在身側。
朱珠坐在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方嫂子坐她左邊,王嫂子坐右邊。賀連霄沒有坐旁聽席——他在台下第一排,跟幾個營連幹部坐一起。
禮堂前面搭了一張長條桌,鋪著綠呢子布。桌後坐著三個人:團部軍事法庭審判長、書記員,和一名軍區派下來的法律顧問。
九點整,審判長拍了一下桌上的木槌。
「帶人犯。」
側門開了。兩個持槍戰士押著一個人走進來。
朱雪。
她穿著灰色囚服,頭髮剪短了,貼在頭皮上,臉頰兩側的凍瘡結了痂。腳上拖著鐵鏈,每走一步都發出嘩啦聲。兩隻手銬在身前,手腕上磨出了紅痕。
她被押到長條桌正前方的被告位置,面朝全場。
朱珠看見她的眼珠子轉了一圈,在人群里掃過去,掃回來——最後停在朱珠的方向。
朱珠沒動。一隻手擱在隆起的肚子上,另一隻手平放在膝蓋上。
審判長打開面前的文件夾。
「被告人朱雪,女,二十四歲,原籍京省——」
他念了一長串。籍貫、身份、原判情況、脫逃經過。每一條都是白紙黑字,蓋著紅章。
朱珠沒怎麼聽。這些事她全知道。
審判長念完案情概述,翻到下一頁。
「現查明,被告人朱雪在勞動改造期間,犯有以下罪行——」
全場安靜了。
「第一,脫逃罪。被告人朱雪於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十八日,利用夜間值班間隙,翻越黑風口勞改農場圍牆脫逃,在逃期間長達九日。」
「第二,破壞集體生產財物罪。被告人脫逃期間潛入本營區苗圃,蓄意毀壞沙棘樹苗四十七株,造成直接經濟損失——」
「第三,潛入軍事管轄區罪。被告人非法翻越軍事管轄區圍牆,窺探軍屬住宅布局,其隨身攜帶的手繪平面圖已作為物證存檔。」
「第四,誣告陷害罪。被告人在審訊過程中,捏造事實誣告受害人朱珠同志私藏贓物,企圖轉移偵查方向,干擾司法公正。」
審判長每念一條,朱雪的肩膀就縮一下。到第四條念完,她的膝蓋在打顫,鐵鏈碰著鐵鏈,嘩嘩響。
「此外,經查,被告人朱雪在勞改期間與同犯陳頌、王鐵生進行有組織串聯,合謀策劃脫逃及報復行為,屬有組織犯罪,情節特別嚴重。」
審判長合上文件夾,抬起頭。
「綜上,被告人朱雪,數罪併罰。鑑於其系勞改期間累犯,屢教不改,情節極其惡劣,社會危害性大——」
他停了一下。全場屏著氣。
「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前排幾個軍嫂倒吸了口氣。
朱雪的腿軟了。她整個人往下墜,膝蓋磕在水泥地上,鐵鏈嘩啦拉直。兩個押送戰士從兩側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撐住。
她的嘴張著,嘴唇在哆嗦,喉嚨里擠出一串含混的聲音。
「不……不是的……我沒有……」
審判長沒看她。他翻開第二份文件。
「另,同案犯陳頌——」
「男,二十三歲,原籍京省,因教唆罪、投機倒把罪判處有期徒刑,正在451農場服刑。經查,陳頌在服刑期間偽造公文、協助在押犯朱雪策劃脫逃路線,提供軍屬住宅布局手繪圖紙,構成偽造公文罪及協助脫逃罪。」
「在原有期徒刑基礎上,加判有期徒刑十年,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審判長合上文件,拿起木槌敲了一下。
「以上判決,報上級軍事法院核准後生效。退庭。」
椅子腿刮地面的聲音。全場站起來。
朱雪還跪在地上。她的眼珠子直直的,嘴半張著,口水從嘴角淌下來。兩個戰士架著她的胳膊往外拖,她的腳後跟在水泥地上劃出兩道白印。
經過朱珠那一排的時候,朱雪的頭偏了過來。
朱珠坐著沒動。她的手擱在肚子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朱雪被拖出了側門。
門關上了。
——
人群散得慢。軍嫂們三三兩兩往外走,嘴裡議論著判決的輕重。方嫂子先起身去找指導員說話。
王嫂子沒走。她側過身,伸手握住朱珠的手。
朱珠的手被她攥著,手心溫熱。
「總算乾淨了。」王嫂子的聲音壓得低。
朱珠點了一下頭。
乾淨了。朱雪死緩兩年,陳頌加刑十年、剝奪政治權利終身。這輩子,這兩個人再翻不出什麼浪來。
這條線,可以翻篇了。
王嫂子鬆開手,幫她把棉襖領子往上攏了攏。「走吧,我扶你出去。」
朱珠扶著椅背站起來。肚子沉甸甸的,壓得腰酸。八個半月了,兩個小東西一天比一天沉,走路已經不怎麼利索了。
王嫂子攙著她的胳膊,兩個人順著走道慢慢往門口挪。前面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禮堂里空曠起來。
賀連霄從前排繞過來,站在門口等她。
朱珠走到門口,離門框還有兩步。
肚子裡忽然一墜。
不是胎動。不是孩子踢腿。是一股沉沉的、往下拽的力氣,從腰椎一直墜到骨盆底部。
朱珠的腳步停了。
她的手下意識抓住門框。木頭硌在掌心裡。
「怎麼了?」王嫂子扶著她的胳膊,臉湊過來。
朱珠沒回話。她低頭往下看。
藍布褲子的褲腿內側,正從膝蓋往下洇開一片深色水漬。液體順著小腿淌下來,滴在水泥地上。
賀連霄在門框另一側。他順著朱珠的目光看下去。
朱珠抬起頭。
「連霄。」她的嗓子有點緊。「我好像要生了。」
賀連霄的臉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