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歲歲安寧


  賀連霄把電報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他抬頭看了一眼產房的木門。門縫裡透著暖黃色的燈光,隱約能聽到小趙擰毛巾的水聲。

  朱珠剛生完孩子。

  兩個孩子還不到一個時辰大。

  而那個在逃的王鐵生——陳頌的舊識、朱雪越獄的同夥——正在往他們駐地方向跑。

  賀連霄把後背從牆上撐起來,走向營部方向。腳步快,沒有回頭。

  ——

  第二天清早。

  朱珠是被餓醒的。

  她睜開眼,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已經關了,窗戶紙透進來灰濛濛的天光。身上蓋著軍大衣,身下墊了三層褥子,後腰那一片酸得發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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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撐著胳膊坐起來,渾身的骨頭縫裡都在叫。

  小趙端著一碗紅糖雞蛋水進來了。

  「醒了?」小趙把碗放到床頭小方凳上,「賀營長天沒亮就把雞蛋和紅糖送來了,囑咐我一醒就給你熱上。」

  朱珠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紅糖水是甜的,雞蛋打成了蛋花,滾燙的液體順著喉管往下淌,空蕩蕩的胃被一點點填起來。

  「孩子呢?」

  「在這兒。」小趙把小木板床往朱珠方向推了推。

  兩個襁褓並排躺著,男孩在左,女孩在右。都在睡,呼吸細得幾乎聽不見。朱珠側過身,一手端碗一手伸過去撥了撥女孩的襁褓角,露出一小截紅通通的側臉。

  「幾斤?」

  「男孩六斤二兩,女孩五斤八兩。李軍醫說雙胎能有這個分量,算好的了。」

  朱珠點頭,把碗裡最後一口蛋花扒進嘴裡。

  肚子不叫了,但渾身還是沒勁。她往後靠回褥子上,閉了一下眼。

  生完孩子的身體跟被拆散了重裝了一遍一樣,每塊骨頭都不在原來的位置。靈泉水昨天喝了一口續命,現在藥勁也過了,困意和疲乏一起壓上來。

  但她沒有馬上睡回去。

  「賀連霄人呢?」

  小趙收碗的手頓了一下。

  「賀營長昨晚……好像去了營部,一夜沒回來。」

  朱珠睜開眼。

  「一夜沒回來?」

  「嗯,天沒亮讓通信員小馬把雞蛋送過來的,說有緊急任務要處理。」

  朱珠沒再問了。

  她看著天花板,把小趙這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昨天生產前,通信員衝進來送急電。賀連霄看完電報的表情她沒看清——當時眼皮已經睜不開了——但「一夜沒回」四個字夠說明問題。

  什麼任務能讓一個剛當了爹的男人,連產房都不守?

  朱珠側過頭,看了一眼睡得安穩的兩個孩子。

  她把手伸進褥子底下,指尖碰到棉襖內襯裡那隻白瓷瓶。瓶子還在,瓶身微溫。

  管它什麼事。

  先把月子坐了再說。

  ——

  中午,方嫂子領著王嫂子、趙嫂子來了衛生所。

  方嫂子懷裡抱著一籃子雞蛋,上面蓋了塊藍花碎布。王嫂子提著一罐紅糖,趙嫂子手裡攥著兩雙虎頭鞋——拿舊棉布縫的,針腳細密。

  「哎呀我的朱妹子!」方嫂子一進門嗓門就炸開了,「咱院裡頭一對龍鳳胎!你這肚子也太爭氣了!」

  王嫂子把紅糖往床頭一放:「我家小石頭那回要不是你,命都沒了。這罐子糖我攢了仨月,你拿著補身子。」

  朱珠靠在褥子上,兩手各搭在一個襁褓邊上,笑了一聲:「一罐紅糖換一條命,這買賣你划算。」

  王嫂子呸了一聲:「你這張嘴!坐月子也堵不住。」

  趙嫂子把虎頭鞋放到朱珠手邊:「一雙大的一雙小的,男孩那雙繡的是老虎,女孩那雙繡的是兔子。」

  朱珠拿起來看了一眼,針線確實好,虎頭上的眼睛是用黑線一針一針繡出來的。

  「趙嫂子手藝好。」

  「別誇我了,」趙嫂子湊過來看孩子,「哎呀,這小閨女長得像你,這嘴巴這鼻子……兒子像賀營長,這眉毛骨架。」

  方嫂子也伸頭看了一眼,嘖了一聲:「六斤二兩的男娃,雙胎能有這個斤兩,你那肚子裡是有糧倉吧?」

  朱珠嘴角往上一扯:「灶房裡的白面沒少吃。」

  幾個人笑起來。

  方嫂子笑完了,壓低聲音湊過來:「對了,你家老賀……今早營部那邊好像有大動靜,好幾輛卡車天沒亮就開出去了。你知道怎麼回事不?」

  朱珠臉上的笑沒變。

  「不知道。」

  方嫂子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

  傍晚。

  衛生所走廊里響起皮靴聲。

  朱珠正側躺著餵奶,男孩含著她左邊,女孩窩在右臂彎里等著。

  門被推開了。

  賀連霄站在門口。軍裝外頭套了件棉大衣,領子豎著,臉上是一夜沒睡的那種灰。他手裡提著一隻搪瓷飯盒,白色的,蓋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

  他看了一眼正在餵奶的朱珠,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去。

  朱珠沒動。

  「進來。又不是沒見過。」

  賀連霄走進來,把飯盒放到方凳上。眼睛盯著牆。

  「炊事班燉的鯽魚湯,王醫生說你下奶得喝這個。」

  朱珠用空著的那隻手把飯盒蓋子掀開,白色的魚湯冒著熱氣,上面飄了兩片姜。

  「賀連霄。」

  「嗯。」

  「你看著我說話。」

  賀連霄把頭轉回來。他的目光掃過朱珠的臉,掠過她懷裡兩個吃奶的孩子,又移開了。耳根的顏色深了一層。

  朱珠餵完了男孩,把他豎起來拍嗝。

  「昨晚那封電報,什麼事?」

  賀連霄沉默了兩秒。

  他走到窗戶邊上,背對著朱珠站著。窗戶紙上映著外面黃昏的天光。

  「王鐵生。」

  朱珠拍嗝的手停了。

  「逃犯王鐵生,」賀連霄的聲音壓得很低,「三天前從烏蘭方向流竄,軌跡朝祁連山一帶移動。」

  朱珠沒說話。

  男孩打了個嗝,她把他放回襁褓里,換了女孩接著餵。動作平穩,手沒有抖。

  「確認了?」

  「還沒。團部通報的是疑似線索,具體方位沒定。但今早我已經讓孫隊長加了兩班崗,家屬院宵禁提前到天黑。」

  朱珠低頭看了一眼懷裡吃奶的女兒。

  小東西閉著眼,嘴唇一吮一吮的,不知道外頭的世界正往她頭頂壓什麼。

  「賀連霄。」

  「嗯。」

  「名字我想好了。」

  賀連霄轉過身來,看著她。

  朱珠的嘴角往兩邊扯了一下。

  「男孩叫賀歲安,女孩叫賀歲寧。」她低頭拿下巴蹭了一下女兒的額頭,「歲歲平安,歲歲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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