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洗尿布
賀連霄站在窗戶邊上,看著床上的三個人。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好。」
走廊外面,通信員小馬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賀營長!保衛科來電話了!」
賀連霄接完電話回來的時候,衛生所走廊的燈已經滅了。
他推開產房的門,腳步放得很輕。白熾燈關了,只剩窗台上一盞煤油燈,火苗壓得很低,把屋裡的光線壓成昏黃一片。朱珠側躺著,呼吸綿長,兩個孩子窩在她身側的小木板床上,裹得嚴嚴實實。
賀連霄在門邊站了一會兒。
他把軍大衣脫下來搭在門後的釘子上,走到朱珠床邊,彎腰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手背涼了,他多捂了兩秒才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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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賀連霄在產房角落的條凳上坐下來,後背靠著土牆,兩條長腿伸直,腳尖幾乎頂到對面的牆根。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那張電報紙,借著微弱的燈光又看了一遍。
「在逃犯王鐵生,疑竄入祁連方向。」
他把電報折好,塞回口袋。閉上眼。
保衛科的電話說得很清楚——線索來自烏蘭方向的聯防站,有人在祁連山北麓的牧道上發現了可疑足跡,但尚未確認身份。團部已通報各營加強戒備,暫不升級響應等級。
賀連霄的手搭在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
床上的女孩哼了一聲,嘴唇嘬了兩下,又安靜了。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那張小木板床,又閉上了。
今晚先守著。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
第三天,朱珠從衛生所搬回了家。
賀連霄一手抱著男孩,一手扶著朱珠的胳膊,從衛生所到家屬院那段土路走了足足二十分鐘。朱珠的步子慢,走幾步就要歇一歇,賀連霄也不催,就那麼一步一步地跟著。
到了家門口,朱珠才發現屋裡變了樣。
土炕燒得熱乎乎的,炕上鋪了兩層褥子,靠牆的位置擺了一排疊好的舊棉布——那是方嫂子和趙嫂子湊的尿布。窗戶用報紙糊了三層,門帘換成了厚棉布的,風灌不進來。炕頭的小方桌上擺著搪瓷缸子、暖水瓶,還有一隻洗乾淨的搪瓷碗,碗裡扣著兩個煮雞蛋。
朱珠往炕上一坐,整個人陷進褥子裡。
「誰收拾的?」
賀連霄把男孩放到炕里側,又從小趙手裡接過女孩,挨著哥哥放好。
「我。」
朱珠看了他一眼。這人從剿匪回來胳膊上的傷才好利索,又連著在衛生所守了三天,眼下一片青灰。
「賀營長,你多大歲數了?」
賀連霄正在把暖水瓶里的水倒進搪瓷缸,動作頓了一下。
「二十六。」
「二十六,不是鐵打的。去睡。」
賀連霄把搪瓷缸遞到她手邊。「喝完再說。」
朱珠接過來喝了一口,熱水順著嗓子下去,胃裡暖了。她靠在牆上,半眯著眼看賀連霄在屋裡轉。
這人把煤爐子裡的炭加了,又把門口的棉帘子掖緊,最後走到炕邊把兩個孩子的襁褓角掖了一遍。動作不算利索,但認真得很。
「賀連霄。」
「嗯。」
「你請假了?」
「半個月。」
朱珠的眉毛抬了一下。「營長請半個月的假,你們團長批了?」
賀連霄背對著她,正在把尿布一塊塊疊整齊。
「戰時除外,和平時期軍官享有探親假和事假。」他頓了一下,「我四年沒請過假。」
朱珠嘴角扯了一下。行,四年的假攢一塊兒了。
她沒再說話,把搪瓷缸放到方桌上,側身躺下來。兩個孩子挨著她的肚子,熱乎乎的一小團。困意壓上來,她閉眼之前看了一眼還在疊尿布的賀連霄。
「你也上炕睡。」
賀連霄的手停了。
「我睡外側。」
朱珠已經閉上眼了。「隨你。別把孩子壓了就行。」
——
坐月子第三天。
半夜兩點,女孩先哭了。嗓門尖,中氣足,一聲比一聲高。
朱珠還沒睜眼,身邊的被子已經掀開了。賀連霄光著腳從炕上下來,腳板踩在冰涼的土地上,三步走到炕里側,把女孩撈起來。
「別哭。」
女孩不聽。嘴一癟,哭得更大聲了。
男孩被吵醒了,也跟著哼哼唧唧。
朱珠撐著胳膊坐起來,看著賀連霄抱著孩子在屋裡來回走。一米九的大個子,兩隻手端著那團巴掌大的襁褓,步子邁得又輕又碎,跟踩地雷似的。
「餓了。給我。」
賀連霄把女孩遞過來,又轉身去抱男孩。朱珠解開棉襖餵奶,女孩含住就不哭了,吮得起勁。男孩在賀連霄懷裡扭來扭去,嘴巴一張一張地找。
賀連霄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耳根有點紅。
「……先餵老二。老大等一等。」
朱珠斜了他一眼。「你跟他說有用嗎?他又聽不懂。」
男孩哭得更厲害了。
賀連霄把孩子豎起來,一隻手托著後腦勺,另一隻手輕輕拍後背。動作是跟李軍醫學的,但力道掌握得不好,第一下拍重了,男孩打了個嗝,哭聲反而停了。
朱珠忍著笑。「你輕點,那是你兒子,不是新兵。」
賀連霄沒吭聲,耳根更紅了。
——
第五天。
賀連霄蹲在灶房裡,面前是一鍋正在冒泡的小米粥。他盯著鍋底看了十幾秒,伸手拿起鍋蓋想看看稠度,一股焦味從鍋底竄上來。
第三鍋了。
他把火熄了,拿鐵勺刮鍋底。小米糊在鍋底,鏟都鏟不動,焦黑一片。
朱珠的聲音從屋裡傳過來:「又糊了?」
賀連霄沒回答。他把鍋端到院子裡,蹲下來用沙子使勁搓鍋底。搓了半天,黑漬搓掉了,手背上蹭了一道口子。
他重新架鍋,舀水,下米。這回他沒離開,就蹲在灶台前頭盯著,一隻手拿著鐵勺不停攪。
二十分鐘後,粥好了。稀了點,但沒糊。
他把粥盛進搪瓷碗裡,又從暖水瓶里倒了半碗紅糖水,一併端進屋。
朱珠正靠在炕頭餵奶,接過碗喝了一口。
「這回行了。」
賀連霄在炕沿坐下,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關節上有三道紅痕,是搓鍋蹭的。
「明天我早起半個小時,火再小點。」
朱珠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痕跡,沒說什麼,低頭繼續喝粥。
——
第七天上午。
王嫂子提著一籃子紅棗過來串門,在院門口喊了一聲「朱妹子」,沒人應。她掀開棉帘子進了院子,走到晾衣繩跟前,腳步停了。
晾衣繩上掛了一排小尿布。洗得乾乾淨淨,擰得整整齊齊,間距一樣寬,跟部隊裡晾被子的標準差不多。
尿布下面,賀連霄正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隻搪瓷盆。盆里泡著三塊用過的尿布,水已經變了色。他兩隻手攥著尿布的兩頭,一下一下地搓。
搓板是從趙嫂子家借的,木頭的,放在盆沿上,尿布在搓板上來回過。
他搓得很認真。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的肌肉隨著搓洗的動作一鼓一鼓的。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
王嫂子站在三步開外,嘴張著合不上。
「賀……賀營長?」
賀連霄抬頭看了她一眼,手上沒停。
「王嫂子來了。朱珠在屋裡。」
王嫂子瞪著那盆髒尿布,又瞪著賀連霄那雙搓衣服的手——那雙手端過槍、握過刀、打過仗,這會兒在搓屎尿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