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備車,去西窪


  賀連霄反手奪過巴特爾手裡的韁繩,一把將朱珠拉到身後,臉色黑沉得像祁連山頂的烏云:「備車,去西窪!」

  吉普車卷著黃土一路狂飆,不過五分鐘就衝到了西窪搭起的臨時棚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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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沒推開車門,一股刺鼻難聞的酸腐惡臭就順著風縫鑽了進來。

  偌大的紅柳木圈欄里,黑壓壓的牛群躺倒了大半。

  原本身強體壯的高原土種氂牛,此刻肚皮鼓脹得像敲響的皮鼓,四蹄繃得筆直,嘴邊全是一灘灘泛著黃綠色的酸水白沫。

  幾隻剛出娘胎不久的小牛犢橫七豎八癱在爛泥里,抽搐著蹬腿,鼻腔里發出破風箱似的哼哧聲。

  「天爺啊!這造的什麼孽啊!」

  陳老憨一頭撞在木柵欄上,雙手抓著枯草,兩腿發軟跪在牛糞堆里放聲痛哭。

  幾十個跟過來的老牧民跟著癱軟下去,捶胸頓足,哭聲響成一片。

  這些牛是公社拿出了箱底所有家當,抵押了來年全部返銷糧指標,才從青海換回來的命根子。

  真要是全折在這兒,白石頭公社幾百口人今年冬天全得去討飯。

  「都退後!全部退出安全隔離帶!」

  尖銳刺耳的女聲在土坡上方炸響。

  沈清韻剛下車,臉上已經嚴嚴實實蒙了兩層白色紗布口罩,手裡捏著噴霧消毒銅壺,身邊跟著兩個挎著醫藥箱的省農牧防疫員。

  她踩著高筒膠靴走上坡坎,居高臨下打量著圈裡亂顫的牛群,眼底閃過幾分冷意:「我早就警告過你們,西北原始草灘微生物環境複雜,未經徹底滅菌就大規模引種,就是引火燒身!」

  陳老憨連滾帶爬撲過去:「沈特派員!您是省里來的大專家,您救救這些牲口吧!」

  「救?拿什麼救?」

  沈清韻後退兩步,避開老漢抓過來的泥手,語氣生硬:「高熱、鼓氣、吐沫、神經性抽搐,這是典型的高原惡性炭疽!這種人畜共患的烈性熱病一旦在祁連山草場擴散,整個西北防區的戰馬和耕畜全得遭殃!」

  她轉過頭,盯著剛從車上下來的賀連霄與朱珠,掏出鋼筆在記錄板上飛快寫下處置意見:「必須立刻執行緊急防疫條例!就地挖大坑,全場噴灑生石灰,所有病牛徹底撲殺焚燒!白石頭牧場即刻封停,方圓三十里劃為疫區!」

  「撲殺?三千頭全燒了?」

  巴特爾眼眶通紅,手裡的馬鞭啪的一聲抽在欄杆上,木屑四濺:「沈特派員,你輕飄飄一句話,是要把我們全公社往絕路上逼!」

  「這是科學,也是規矩!」

  沈清韻揚起下巴,隔著口罩冷喝:「巴特爾同志,你要是敢阻撓防疫,就是拿全省人民的生命安全當兒戲!我回去就會向省委打報告,紅旗廠盲目蠻幹造成特大疫病擴散,你們誰也擔不起這個政治責任!」

  人群外圍,賈學良不知什麼時候又晃悠了回來,手裡捏著兩枚鐵核桃,慢悠悠踱著步子幫腔:「哎呀,老支書,清韻同志也是為了大局著想嘛。明知是炭疽還要硬保,到時候傳染給社員,掉腦袋的可是你們自個兒。」

  陳老憨聽得渾身抖若篩糠,面如土色,連哭聲都卡在了嗓子眼裡。

  就在場面亂成一團時,一道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炭疽病發,皮下必定大面積滲血,眼結膜呈暗紫色,鼻孔排出醬油色黏液。」

  朱珠伸手拉下賀連霄護在自己身前的手臂,慢條斯理地走上前。

  她連口罩都沒戴,徑直走到一頭抽搐最凶的大公牛跟前,蹲下身子。

  「朱廠長!使不得啊!髒得很!」幾個老兵嚇得大喊。

  沈清韻也皺起眉頭,厲聲呵斥:「朱珠,你簡直胡鬧!炭疽芽孢吸進肺里是要死人的,你肚子裡還懷著孩子,想找死別拉著紅旗廠陪葬!」

  朱珠根本不搭理她。

  她伸出一根白淨的指頭,輕輕搭在公牛滾燙的耳根處,指腹下的皮膚溫度高得燙手。

  她體內那柄隱沒在識海中的九齒釘耙微微顫動,一股極其溫和的氣息順著指尖悄然渡入牛皮。

  作為當年在天庭管轄天河水軍、後又在西行路上降妖除魔的靈體,走獸的生機脈絡在她掌心下一清二楚。

  耳畔原本嘈雜的風聲突然遠去。

  一陣微弱、乾癟,帶著無盡痛苦的呢喃聲,順著公牛微顫的聲帶鑽進了朱珠的識海:

  「疼……肚子裡全是刀子……水槽里的粗料……有苦杏仁味……」

  「喘不上氣……腸子爛了……救救娃……」

  旁邊癱軟在泥漿里的小牛犢跟著發出一聲悽苦的哀鳴:「媽媽,嘴巴好苦……肚子好燒……」

  朱珠縮回手,睫毛垂下,掩住眼底泛起的寒意。

  什麼狗屁惡性炭疽!炭疽桿菌可不會散發出苦杏仁的清氣。

  這是極陰險、下量極輕的微量工業氫氰酸類防腐藥劑中毒,專挑牛羊第一胃的微生物菌群下手,既不立刻致死,又能讓牲口在幾個時辰內表現出與急性熱病一模一樣的衰竭假象。

  「巴特爾。」朱珠站起身,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半點火氣。

  巴特爾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汗:「在!」

  「帶一個班的戰士,荷槍實彈,把東邊臨時料庫給我團團圍住。」

  朱珠拍了拍掌心的灰土,轉頭掃向場邊那幾輛還沒卸完的解放牌大卡車:「今天早晨從省飼料總站運過來的所有混合精料,一顆草籽都不准漏出去,誰敢靠近半步,按破壞戰備物資當場扣押!」

  沈清韻聞言冷笑,抱著手臂站在坡上:「朱廠長,你這是病急亂投醫,還是想把責任推給省局的飼料?那些料全是通過正規檢驗調撥的,手續齊全,你查料庫有什麼用?」

  賈學良捏著鐵核桃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兩下,隨即扯起嘴角擠出兩聲乾笑:「就是啊朱廠長,省飼料總站是我親自去協調配額的,那可是支援邊疆建設的好料,大傢伙兒一片好心,你可不能反咬一口啊。」

  「是不是好心,剖開麻袋看一眼不就明白了?」

  賀連霄單手按在腰間的牛皮槍套上,身形如鐵塔般向前跨了半步,直接擋在賈學良身前,沉重的陰影將矮胖的男人完全籠罩:「工程連,跟我走。」

  賈學良後背立刻冒出一層黏膩的冷汗,兩腿發軟,想往人群後頭躲,卻被兩名持槍的老兵一左一右別住了膀子。

  料庫門前的鐵鏈被工兵鉗乾脆利落地剪斷。

  朱珠帶著人徑直穿過前排整齊碼放的青貯草捆,走到最里側靠陰涼角落的那批麻袋堆前。

  這批麻袋外表印著紅色的「優質混合精飼料」字樣,但底下幾層墊著防潮油布的地方,麻袋縫線處卻有些異樣。

  「把底下第七垛第三層拆開。」朱珠伸手指了指。

  巴特爾抽出腰間的馬刀,雪亮的刀尖順著麻袋縫用力一挑。

  刺啦一聲,灰黃色的精料傾瀉而出。

  乍一看全是上好的油渣碎屑和麥麩,可朱珠伸手在最深處翻了翻,直接摳出幾塊拳頭大小、泛著暗灰藍色的硬結料塊。

  那股極淡卻刺鼻的苦杏仁味,混著霉爛的草腥氣,瞬間在空氣里散開。

  「這是省化工廠用來處理皮革廢渣沉澱出來的防腐下腳料,裡面摻著工業氰化物結晶。」

  朱珠把硬料塊扔在地上,轉過身,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釘在賈學良煞白的胖臉上:「賈科長,省飼料總站什麼時候開始用化工廠的劇毒廢渣給戰備牧場的種牛補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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