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今晚能吃紅燒肉嗎
小丫頭兩隻肉乎乎的胳膊抱得很緊。
屋裡的暖氣片烘得人骨頭髮酥。
賀連霄伸手摸向歲歡的小肚皮。
掌心剛碰到那把小玉梳，滾燙的觸感燙得他指尖一縮。
「這梳子怎麼發熱？」
賀連霄轉頭看向朱珠。
朱珠伸手把女兒滑落的小薄被往上拉了拉。
「小孩子火氣旺。貼身捂了大半宿，石頭也該捂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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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連霄收回手，沒再多問。
男人站起身，順手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明早回西北的專機改到六點。」
賀連霄一邊解開風紀扣，一邊脫下呢子軍裝。
「陳司令催得急。漢口那批原油的轉運路線，還得當面定。」
朱珠靠在鐵架床頭，脫了鞋襪縮進被窩。
「催也沒用。肚裡沒糧，機器開不動也是白搭。」
賀連霄脫掉外衣，直接鑽進了被窩。
冰涼的被窩被高大的身軀撐起大片熱氣。
男人長臂一伸，直接把朱珠撈到自己胸口貼著。
寬厚的大掌落在她的後背，力道不輕不重地揉捏。
「這幾年兩頭跑，把你累瘦了。」
朱珠將冰涼的腳尖踩在他滾燙的小腿肚上。
「少來這套。省輕工廳卡外匯的時候，也沒見你替我擋酒。」
賀連霄低頭咬了咬她的耳垂。
「我替你擋槍還不夠？」
朱珠被他粗硬的胡茬蹭得發癢，縮了縮脖子。
「油嘴滑舌，睡覺。」
……
日子過得飛快。
外貿訂單換回來的原油一列列開進大西北。
轉眼間，三年光景呼嘯而過。
昔日的荒灘戈壁，如今立起連綿不絕的廠房。
家屬院後頭的老榆樹綠了又黃。
五歲的歲安穿著一身改小號的舊軍裝。
小男孩身板站得筆挺，眉眼間像極了賀連霄。
歲寧則穿著紅格子罩衣，手裡拎著一根柳樹條子。
院子裡的幾個警衛排半大孩子，全老老實實跟在她身後。
「立正！」
歲寧扯著清脆的嗓門喊了一嗓子。
六七個比她高半頭的男娃齊刷刷挺胸收腹。
「報告司令！今天掏了三個麻雀窩，全在這兒！」
歲寧滿意地點點下巴，背著小手在前面巡視。
「上交兩個給王奶奶，剩下的給歲歡妹妹烤著吃。」
屋門口的竹蓆子上，三歲多的歲歡正啃著一塊核桃酥。
小姑娘長得像個年畫娃娃，大眼睛烏溜溜地轉。
聽見有肉吃，歲歡咯咯笑出聲，口水淌在圍嘴上。
王嫂子端著簸箕從東屋出來，瞧見這陣仗直樂。
「小寧，別整天帶著他們胡鬧。」
王嫂子拍了拍圍裙上的玉米面。
「你哥呢？子弟小學的劉校長剛才還來找人。」
歲寧把柳條往腰上一插。
「我哥嫌三年級的算術題太笨，跑去科技園看大帳本了。」
王嫂子哎喲一聲，急忙放下手裡的笸籮。
「那地界是娃娃能去的？今天商業二局來人查帳呢！」
……
紅旗科技園主樓二層，財務科大門敞開著。
屋裡的算盤珠子噼啪亂響，聲響連成一片。
李有才坐在長條辦公桌後頭，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老頭子氣得鬍子亂抖，手裡的一桿旱菸袋直敲桌面。
「查帳就查帳，封帳冊是哪門子規矩！」
辦公桌對面站著個穿中山裝的瘦高個男人。
那是省商業二局新調任的審計科主任周傳福。
周傳福冷著一張臉，手指按在一疊厚厚的複式記帳憑證上。
「李會計，你們紅旗集團家大業大，外匯流水幾千萬。」
周傳福皮笑肉不笑。
「但這上面有八十萬原油抵扣款對不上帳。」
「朱場長在京城開會，賀副師長在靶場。今天說不清，這公章誰也別想動。」
財務科的幾個年輕姑娘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放屁！」
李有才猛地站起來。
「那是給漢口分廠抵扣的冷庫電費，省輕工廳有特批條子！」
「條子歸條子。」
周傳福翻開硬皮帳本，語氣刻薄。
「帳面借貸不平，就是私設小金庫。按規定，得停業封存。」
李有才喉結劇烈滑動，氣得胸口不住起伏。
就在這時候，門框邊探出一個小腦袋。
歲安抱著一本比他臉還大的精裝大字典，慢吞吞跨過門檻。
小男孩腳踩著一雙千層底布鞋，走到辦公桌跟前。
他看了看氣得發抖的李有才，拉了拉老頭的衣角。
「李爺爺，喝口水。」
李有才瞧見歲安，臉上的怒氣硬生生壓下去半截。
「歲安乖，回院子找你娘去，這兒亂糟糟的。」
歲安沒動窩。
他踩著旁邊的實木方凳，爬上了高高的長條桌。
周傳福眉毛擰成一團，伸手就要去推孩子。
「哪來的野小子？軍工重地也是你能爬的？」
歲安身子一矮，躲開他的手。
小手直接按在那本攤開的紅黑墨水大總帳上。
「你在撒謊。」
童音清脆，在屋裡格外清晰。
周傳福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毛都沒長齊的小兔崽子，識字嗎你？」
歲安從兜里掏出一根削得尖尖的紅鉛筆。
他在帳本第三頁的折角處，重重畫了一個圈。
「這裡，沙特原油沖抵折價，多算了千分之三的損耗。」
筆尖迅速移到第十七頁，又是一個紅圈。
「漢口碼頭的水運費，分攤在冷庫建設費里，你重複計提了兩次。」
小手穩穩翻到最末尾的一頁總匯表格。
紅鉛筆啪的一聲，戳在一串阿拉伯數字底下。
「還有這筆外匯利息。入帳走的是固定資產折舊，應該進營業外收入。」
歲安抬起眼皮，那雙清亮的大眼睛直直看著周傳福。
「三處加起來，剛好平掉八十萬。」
屋裡頓時靜得針落可聞。
周傳福臉上的譏諷徹底僵住，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這三處做手腳的地方極深，是他熬了三個通宵才摳出來的假帳眼。
一個五歲大的屁孩，怎麼可能一眼看穿！
李有才一把搶過帳本，算盤珠子在桌上瘋了一樣亂跳。
噼里啪啦！
算珠碰撞的脆響連綿不絕。
五分鐘後，老頭子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在發顫。
「神了！真平了！」
李有才把算盤往周傳福鼻子底下狠狠一推。
「姓周的，你自個兒算出來的窟窿，原來是你自個兒挖的坑！」
周傳福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鐵皮文件柜上。
「不可能……巧合，絕對是大人教他的！」
周傳福指著歲安，嗓音尖利得變了調。
「賀家兩口子好深的心機，拿小孩子當槍使！」
門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皮靴踏步聲。
木門被推開。
賀連霄跨進門檻，身上還帶著戈壁靶場的硝煙味。
男人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大半光線，墨綠呢子軍大衣裹著一身冷肅。
朱珠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公文包，神色自若。
朱珠走上前，伸手把歲安從桌上抱下來。
「周主任好大的威風。」
朱珠替兒子拍了拍褲腳的灰塵，語氣平靜。
「污衊軍屬，偽造財務漏洞，意圖破壞國家能源統籌。」
朱珠轉過身，抬眼看著周傳福。
「你覺得這幾條罪名，夠不夠讓你去大西北農場挖二十年煤？」
周傳福雙腿一軟，順著鐵皮櫃滑坐在地上。
兩名持槍的保衛幹事大步衝進來，直接擰住周傳福的胳膊拖了出去。
李有才抱著帳本，激動得直擦眼淚。
「朱場長，老賀！歲安這腦子，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啊！」
朱珠抿了抿唇，低頭颳了一下兒子的鼻樑。
歲安揚起小臉，小聲開口。
「娘，我把假帳找出來了，今晚能吃紅燒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