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動我家眷?讓他們把牢底坐穿!」
男孩的童音清清脆脆。
賀連霄被大兒子噎得滿臉通紅。
硬漢形象險些崩塌。
李有才幾個老工人站在不遠處。
老會計把頭轉去一邊,肩膀抖得厲害。
巴特爾低頭撥弄著馬鞭皮繩。
硬是裝作看天上的老鷹。
朱珠彎腰從車裡邁下來。
她抬手理順了鬢邊的碎發,神色如常。
「九江閘口的亂子,全平了?」
賀連霄把歲寧擱回地上。
他拉平了衣領,臉上恢復了冷硬。
「一個沒漏。」
男人從吉普車裡拽出一口重型鐵箱。
「怡和洋行塞給航道局的密件,全扣下了。」
「八萬噸精煉部件進了轉運線,沈清韻親自盯著。」
朱珠唇邊揚起笑紋。
「科技園這邊的耗子也掏空了。」
她朝管線溝那邊抬了抬下巴。
「趙瘸子埋了六枚德制雷管,全成了啞炮。」
「陳司令帶警衛團抄了省商業二局,賈學良跑不了。」
賀連霄眼角微冷。
「敢動我後方的家眷,讓他們把牢底坐穿。」
天色擦黑。
戈壁灘的風徹底涼了下來。
重載車隊的卡車整齊排在庫房外坪。
柴油機熄火的聲音此起彼伏。
李有才指揮著青壯們抬下兩口大肥豬。
那是賀連霄從江防駐軍處批回來的勞軍肉。
科技園的大食堂里,鐵鍋炒大椒的辛辣味鑽得老遠。
賀連霄回絕了連部食堂的酒局。
他夾著公文包,大步跨進了自家的軍屬小院。
院裡的洋菸囪冒著白煙。
土灶上的大鐵鍋咕嘟翻滾。
羊肉清湯的香氣在院子裡亂竄。
紅蘿蔔和羊肋條切得巴掌大,燉得軟爛透白。
朱珠圍著白圍裙,把大蔥段丟進鍋里。
賀連霄推開柴扉走進來。
男人已經換掉了那身髒軍裝。
他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洗白舊棉布襯衫。
歲安蹲在灶膛前添柴火。
男孩手裡握著一根通條,把炭火撥弄得極穩。
歲寧趴在小板凳上,拿小木刀切紅薯片。
最小的歲歡在炕頭鋪著的舊羊皮上爬來爬去。
賀連霄走到灶台前。
他從朱珠手裡接過沉重的大鐵勺。
「我來攪,你歇著。」
朱珠瞥了一眼他手背上的擦傷。
「江里的鐵纜劃的?」
賀連霄搖了下頭。
「炸閘門飛的鐵皮,早結痂了。」
男人手腕有力,大鐵勺把湯麵上的白沫撇得乾乾淨淨。
晚飯擺在正屋的大方桌上。
粗瓷海碗裡盛滿了噴香的羊湯。
幾個小傢伙吃得滿嘴泛著油光。
歲歡捏著一塊羊油渣,嚼得口水直流。
飯後收拾完碗筷。
屋外颳起了夜風,拍打著雙層木窗框。
屋裡的煤油燈芯被剪得整整齊齊。
火苗泛著暖黃的光暈。
朱珠坐在炕沿邊上,揉了揉發酸的腳背。
白天又是下管溝又是審特務,身子泛起一陣倦意。
門帘微動。
賀連霄老老實實端來一熱氣騰騰的靈泉木盆。
水面上泛著細微的白氣。
靈泉水混合著熱水,飄出一股清甜的草香。
男人當著三個孩子的面,蹲在地上給朱珠脫鞋洗腳。
他脫下她腳上的薄布鞋。
纖白軟嫩的足弓落在男人寬厚粗糲的掌心裡。
賀連霄兩隻手掌結著厚實的老繭。
他指腹貼在女人的腳底心,不輕不重地揉捏。
朱珠指尖揪住了炕沿的粗布單子。
水溫剛剛好。
男人揉捏的力道適中,順著經絡慢慢推拿。
那雙深沉的黑眸直勾勾盯著妻子白裡透紅的臉頰。
屋裡很靜,只有煤油燈嗶啵的聲響。
賀連霄手指往上滑了半分。
粗糙的拇指似有若無地划過敏感的腳踝。
男人抬起眉峰,眼底暗火翻滾。
朱珠避開他的直視,耳根子泛起淺粉。
那是夜半續前緣的暗號。
歲寧正趴在炕桌上畫小泥人。
歲安坐在小馬紮上翻看機械圖紙。
歲歡坐在炕沿上拍手笑鬧。
小丫頭探著小身子,去夠衣架上掛著的軍大衣。
大衣內兜露出半截硬紙片。
歲歡兩隻小肥手合力一扯。
一張燙金英文字符的精裝請柬被拔了出來。
歲歡晃了晃小腦袋,嘴裡咬著衣角。
朱珠從女兒肉手裡抽出硬卡紙。
卡紙用料很沉,邊緣壓著一層赤金線。
上面印著英文抬頭。
底下附著工整的鋼筆楷書:港島宋氏貿易洋行,宋天明。
賀連霄大掌還托著朱珠的腳心。
男人粗糙的指腹順著腳踝往上蹭。
「在漢口碼頭咬住不放的,就是這個港商。」
朱珠低頭彈了彈請柬。
「他在江邊看你炸鐵鎖了?」
賀連霄從木盆里撈起熱毛巾,包住她發涼的腳背。
「看了整整半宿。」
男人擦乾水珠,把她的雙腳攏在懷裡焐著。
「這人路子很野。」
「洋行的船被我轟開,各路買辦抱頭亂竄。」
「就他帶人開著小汽艇,頂著浪花跟在咱們駁船後頭。」
朱珠收回腳,踩在軟綿綿的炕席上。
「他看上的不是那八萬噸催化設備。」
「是船上發給護航兵的軍供乾糧吧。」
賀連霄把木盆端到門外倒掉。
冷風順著門縫灌進來半截,又被帘子擋住。
「你配的高能自熱餐盒,沈清韻在駁船上分了幾盒出去。」
「江風颳得跟刀子一樣,那幫水手凍得嘴皮發紫。」
「咱們的兵拉開引線,三分鐘就吃上了滾燙的牛肉炒米。」
男人轉回身,插上厚木門閂。
「宋天明在漢口碼頭堵了我三次,連軍區通行證都搞到了。」
歲安從圖紙堆里抬起頭,小臉繃得嚴肅。
「爸爸,這個宋伯伯手腕很硬。」
「能讓省外事辦給批條子,背景非同一般。」
賀連霄揉了把兒子的虎腦門。
「明天他就進廠。」
「媳婦,你來掌舵。」
朱珠吹滅了煤油燈。
炕頭暖融融的,被窩裡鑽進一個滾燙的高大身軀。
次日清晨。
戈壁灘上刮著微寒的晨風。
兩輛草綠色的北京吉普穿過科技園大門。
車輪在壓實的砂石路上剎住。
省外事辦主任搶先推開車門,彎腰替后座掀開防風簾。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跨出車廂。
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英式三件套羊毛西裝。
領帶打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不見一粒浮灰。
宋天明手裡拄著一根銀柄文明棍。
腕錶上的金殼在晨光下泛著光芒。
不同於以往那些趾高氣昂的洋買辦,宋天明站在塵土飛揚的空地上,神態極謙遜。
「朱場長,賀師長。」
宋天明摘下呢絨禮帽,微微躬身。
「冒昧登門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