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斤粟米，買我妹妹？
「二十斤粟米。」
「人，我帶走。」
糧袋砸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袋口沒有紮緊，幾粒粟米滾了出來，落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
屋裡幾個人的目光，立刻跟著那些米粒移動。
坐在上首的周大山咽了下口水。
「錢掌柜，這孩子雖然瘦了些，可模樣不差。再養兩年，洗衣做飯都能幹，二十斤是不是少了點？」
「嫌少？」
穿著綢衣的胖商人冷笑一聲。
「如今一斤粟米值多少，你自己清楚。」
「她又不是能下地的壯勞力，我肯出二十斤，已經是看在你們周家軍戶的面子上。」
他說著，伸手抓向牆角的女孩。
女孩不過十二三歲，瘦得臉頰凹陷，手腕上已經系了一根紅繩。
那是牙行用來標記貨物的繩子。
紅繩一系，糧貨兩清。
從此以後，她是生是死，都與周家無關。
「別碰她。」
一道沙啞的聲音，忽然從裡屋傳來。
錢掌柜的手停在半空。
眾人同時轉頭。
破舊木床上，原本昏迷了兩天的少年撐著床沿，緩緩坐了起來。
少年臉色蒼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可那雙眼睛，卻冷得讓人發怵。
「哥！」
周禾掙開旁邊婦人的手，朝木床跑去。
王氏一把拽住她。
「站住！」
「買賣還沒談完，你往哪兒跑？」
周禾拼命掙扎，眼淚一下涌了出來。
「放開我！」
「我不要跟他走！」
「我要和我哥在一起！」
王氏被她抓破了手背，抬手便要打。
啪！
一隻陶碗砸在她腳邊。
碎片四濺。
王氏嚇得後退一步，隨即惱羞成怒。
「周野，你想造反？」
周野沒有回答。
大量陌生記憶在腦海中翻湧。
大乾北境。
安平縣，青石村。
連續三年大旱，田地絕收，河水斷流。
這具身體的父親周鐵山，原是北境邊軍，三年前戰死在關外。
留下的撫恤銀被大伯周大山拿走。
六畝軍田，也被周大山占了。
原主兄妹寄人籬下，每日幹著最多的活，卻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三日前，原主進山撿柴，淋雨染上高熱。
昨日夜裡便沒了氣息。
而周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請郎中。
是趁他還沒下葬，把妹妹賣掉換糧。
周野掀開破被，赤腳踩在地上。
高熱剛退，雙腿還在發軟。
可他依舊一步步走到桌邊，將那張賣身契拿了起來。
錢掌柜皺眉。
「你就是她兄長？」
「既然醒了，正好按個手印。」
「免得日後說我強買人口。」
周野掃了一眼賣身契。
上面已經寫好了周禾的姓名、年齡，甚至連買去做什麼都沒提。
只要他按下手印，妹妹便會成為錢家的私產。
「我若是不按呢？」
錢掌柜笑了。
「你按不按，結果都一樣。」
「你們兄妹吃住都在長房，周大山便算你們的監護長輩。他同意賣人，這契約就能成立。」
周大山立刻道：「沒錯。」
「你病了三天，吃藥不要錢？家裡養你們這些年不要糧？」
「現在災年，大家都活不下去了。」
「賣了她，是給她一條活路，也是給周家一條活路。」
周禾小臉慘白，死死咬著嘴唇。
她沒有再哭，只看著周野。
仿佛只要哥哥點頭，她便真的會跟著錢掌柜離開。
周野卻笑了一下。
「軍戶遺女，也能隨便賣？」
周大山臉色微變。
錢掌柜眯起眼。
「什麼意思？」
周野將賣身契放回桌上。
「大乾軍律，軍卒戰死，其未成年子女歸軍籍庇護。」
「沒有衛所文書，沒有官府勘驗，私自買賣軍戶遺孤——」
「買家與賣家同罪。」
屋內瞬間安靜。
錢掌柜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你少拿軍律唬我。」
「你爹已經死了三年，你們兄妹還算什麼軍戶遺孤？」
「軍籍未銷，就一直算。」
周野盯著他。
「我爹的軍籍文書還在周家。」
「你今日帶走我妹妹，我明日便去縣衙擊鼓。」
「縣裡不管，我就去邊軍大營。」
「我倒想看看，是二十斤糧食重要，還是你錢家私買軍戶遺女的罪名重要。」
錢掌柜臉色徹底變了。
他只是個在鄉下收人的小糧商。
買普通災民，無人在意。
可軍戶不同。
邊軍死了太多人，朝廷為了防止軍戶逃散，對軍籍管理極嚴。
真要鬧大，他不僅吃不了兜著走，背後的牙行也會立刻把他推出去頂罪。
錢掌柜猛地抽回賣身契。
「晦氣！」
「你們周家的爛事，自己處理。」
他彎腰便要提走糧袋。
周大山急了，一把按住袋子。
「錢掌柜，咱們不是都說好了嗎？」
「誰跟你說好了？」
錢掌柜甩開他的手。
「軍戶遺女你都敢賣，你是嫌我命長？」
他提著糧袋快步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頭罵了一句。
「以後你周家的人，白送老子都不要！」
院門砰的一聲關上。
周大山站在原地，臉色難看至極。
到嘴的二十斤粟米沒了。
屋裡的幾個周家人，看周野的眼神也徹底變了。
王氏尖聲道：「什麼軍籍文書？早不知道扔哪兒去了！」
「你今日壞了家裡的活路，往後也別想再吃周家一粒糧！」
周野看向她。
「正好。」
「分家。」
「什麼？」
周大山愣住。
「我說，分家。」
周野聲音不大，卻沒有半點商量的意思。
「六畝軍田，是我爹留下的。」
「二兩撫恤銀，也是我爹留下的。」
「這些年田裡的收成和銀子，我可以暫時不追究。」
「我只要幾樣東西。」
周大山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你想要什麼？」
「我爹的軍籍文書、舊甲、柴刀。」
「再給我們半袋雜糧。」
「除此之外，村東荒山和山腳下那座廢窯歸我。」
屋裡沉默了一瞬。
隨後，周大山的大兒子周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燒糊塗了？」
「東邊荒山連草都不長，那座破窯還塌了半邊。」
「你要去那裡住？」
「對。」
周野看向周大山。
「只要這些。」
周大山沒有立刻回答。
他雖然捨不得半袋糧，卻更怕周野醒來後追究六畝軍田和撫恤銀。
軍戶田產不同於普通田地。
真鬧到縣裡，未必能徹底壓下去。
現在周野主動不要田，只求一片沒人要的荒山，簡直和送死沒有區別。
「可以。」
周大山一口答應。
「但話要說清楚。」
「今日分家以後，你們兄妹是死是活，都與長房無關。」
「以後也不准回來討糧。」
「立文書。」
周野道。
周大山眼底閃過喜色，立刻讓人去請村裡的識字先生。
不到半個時辰，一張新的分家文書便擺在桌上。
周野逐字看完。
確認荒山、廢窯和父親遺物都寫在上面，這才按下手印。
周大山也按了印。
紅印落下的那一刻，周野腦海中忽然響起一道冰冷聲音。
【檢測到宿主獲得獨立領地。】
【聚落天書正在激活。】
【激活進度：百分之十。】
周野動作微頓。
周大山卻已經迫不及待地收起文書。
「東西都在柴房。」
「拿上趕緊走。」
父親留下的舊甲早已鏽跡斑斑。
柴刀也崩了幾個缺口。
所謂半袋雜糧，裡面大半都是糠和碎石。
周禾抱著破被，站在院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這裡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可屋裡沒有一個人送她。
王氏甚至當著她的面，將大門重重關上。
周禾紅著眼問：「哥，我們以後真的不回來了嗎？」
「不回了。」
周野背起糧袋。
「這裡不是我們的家。」
「那我們的家在哪兒？」
周野抬頭看向村東。
遠處荒山灰濛濛一片，山上沒有多少樹木，山腳下的廢窯像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先去看看。」
兄妹二人沿著乾裂的土路向東走。
道路兩側，大片田地已經枯死。
有村民跪在地里挖草根。
還有幾個人圍著一隻餓死的老鼠爭搶。
沒人注意兩個剛被趕出家門的孩子。
走了近半個時辰，兄妹終於來到荒山腳下。
廢窯比想像中還破。
半邊窯頂坍塌，地上堆滿碎磚和鳥糞。
周禾剛走到門口，一條灰蛇便從草叢中鑽出，嚇得她臉色發白。
「哥，這裡真的能住人嗎？」
「能。」
周野放下東西。
「屋頂塌了就修，蛇窩清掉就能住。」
「可我們沒有水。」
周禾看向四周。
荒山下連一棵綠色的草都看不見。
他們帶來的陶罐里，只剩最後小半罐水。
最多撐到明日。
周野沒有回答。
因為腦海中的聲音再次響起。
【聚落天書激活完成。】
一本半透明的古樸書冊，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初始領地：無名荒山。】
【領地人口：二人。】
【可用建築：廢棄磚窯。】
【當前民心：十。】
【獲得初始領地勘察機會一次。】
【是否使用？】
「使用。」
周野眼前的荒山驟然變了。
土層、岩層、地下裂縫，化作一道道淡白色線條。
其中最明亮的一點，位於廢窯西北方向。
【發現廢棄古井。】
【距離：三十一丈。】
【井口已被山石掩埋。】
【地下水脈尚未斷絕。】
【預計出水量：可供三百人日常使用。】
周野猛地抬頭。
三十一丈外，是一片堆滿亂石的荒地。
「哥？」
周禾不安地看著他。
周野拿起柴刀，大步向那片亂石走去。
「跟我來。」
「去哪兒？」
「挖井。」
兩人剛走出十幾步，荒山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周野停下。
山路盡頭，出現了一群衣衫襤褸的人影。
二十多人。
有老人，有孩子，還有幾個已經餓得走不穩的男人。
最前面的婦人懷裡抱著一個昏迷的孩子。
她看見周野，又看見他手中的陶罐，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撲通。
婦人跪倒在乾裂的土地上。
「求求你……」
「給孩子一口水。」
在她身後，二十多雙絕望的眼睛，同時望向周野。
聚落天書無風自動。
一行新的文字，緩緩浮現。
【檢測到第一批可接納人口。】
【初始聚落任務開啟。】
【任務：在日落之前，為二十名流民提供水源。】
【任務獎勵：抗旱粟種五十斤。】
周野看了一眼即將落山的太陽，又看向三十一丈外的亂石堆。
距離日落，只剩不到兩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