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石軍寨

  天還沒亮，周野便帶人出了荒山。

  同行的除了石老六，還有韓魁、孫大虎、陳二牛和陳三牛。六個人只帶了兩罐水、一小包燻肉，以及幾根削尖的木棍。

  真正能算兵器的，只有石老六手裡的獵叉和周野那把缺口柴刀。

  臨走前，周野把營地交給周禾和劉杏兒，又讓二十名青壯輪流守井。

  荒山現在聚集了一百多人，一旦有人趁他離開搶水，剛建立起來的秩序很快就會崩掉。

  「哥，你們天黑前能回來嗎？」

  周禾抱著登記人口的木板，一直送到山腳。

  「能。」

  周野看了眼她身後的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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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按昨日的規矩分，糧袋不許任何人靠近。若是有人鬧事，就去找韓魁挑出來的那幾個老兵。」

  周禾用力點頭。

  「我記住了。」

  石老六口中的廢棄軍寨在北山之後。

  眾人翻過山坡，又沿著一條乾涸河床走了近一個時辰，才看見遠處那截發黑的木牆。

  軍寨建在兩座山之間。

  兩側石壁陡峭，前方只有一條狹窄山道。寨門早已倒塌，只剩半根木柱斜插在碎石中。

  一面破爛軍旗掛在牆頭，被山風吹得不斷晃動。

  孫大虎看了幾眼，低聲道：「這地方還真像有鬼。」

  「鬼不會藏糧。」

  韓魁拄著木棍走在最前面。

  他來到寨門旁，蹲下查看地上的痕跡。

  塵土很厚，上面只有鳥獸腳印，沒有新鮮的人跡。

  「最近沒人來過。」

  陳三牛鬆了口氣。

  「沒人就好。」

  「未必。」

  韓魁用木棍撥開牆邊的枯葉。

  下面露出一截發黑的骨頭。

  不是野獸。

  五根指骨依舊連在一起，半截手臂被壓在石塊下，只剩腐爛的袖口。

  陳二牛臉色微變。

  「這裡怎麼會有死人？」

  「進去看看。」

  周野率先跨過寨門。

  軍寨裡面比外面更加破敗。

  兩排營房已經塌掉大半，校場長滿齊腰雜草，幾隻破碗和腐爛草蓆散落在地上。

  最靠近山壁的位置，還躺著兩具已經風乾的屍骨。

  一具靠在牆角。

  另一具趴在門邊，手指幾乎抓進泥土裡。

  孫大虎咽了口唾沫。

  「這些人是怎麼死的？」

  韓魁沒有回答。

  他走進一間還沒完全倒塌的營房，目光落在牆壁上。

  那裡刻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庚午年三月初七，二十七人。」

  「三月十一，二十一人。」

  「三月十五，十六人。」

  「三月二十，六人。」

  陳三牛不認字，聽完卻也明白了。

  「人數一直在少？」

  「不是離開。」

  韓魁指向地上的屍骨。

  「是一直在死人。」

  幾人下意識拉開距離。

  陳二牛問道：「會不會是瘟疫？」

  「已經過去幾年，就算真有病，也早該散了。」

  周野看了一眼牆上的字。

  「別碰屍骨，別喝寨里的積水。先找糧倉。」

  石老六帶著眾人穿過校場，來到軍寨最深處。

  這裡並排建著三座石屋。

  前兩間已經坍塌，第三間門口被幾塊巨石堵住，只能隱約看見門楣上刻著一個「糧」字。

  「就是這裡。」

  石老六指向石屋側面。

  「當年我在外面看見過通風口。」

  周野走過去，撥開雜草。

  石牆底部果然有幾個拳頭大小的方孔，裡面漆黑一片，還能聞到一股明顯的霉味。

  孫大虎皺起鼻子。

  「糧不會全爛了吧？」

  「打開才知道。」

  六個人立刻動手。

  最大的一塊石頭足有上千斤，根本搬不動。眾人只能把木棍塞進石縫，一點點往下墊碎石。

  忙了近一個時辰，才終於清出一條勉強容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潮濕腐爛的氣味撲面而來。

  陳三牛捂住口鼻。

  「這味道，裡面就算有糧也不能吃了。」

  韓魁撿起一根枯枝點燃，伸進門縫。

  火焰晃了幾下，沒有熄滅。

  「裡面有氣。」

  他側身鑽了進去。

  片刻後，聲音從石屋內傳出。

  「安全。」

  眾人陸續進入。

  石屋地面堆著幾十隻腐爛麻袋。

  袋子裡的粟米已經變成黑綠色的硬塊，表面長滿白毛。

  孫大虎伸手抓了一把，剛湊到鼻子前便連忙丟掉。

  「全壞了。」

  陳二牛又踢開旁邊幾隻糧袋。

  結果都一樣。

  一千多斤發霉糧食擺在眼前，卻連一口都不能吃。

  幾人臉上的希望漸漸消失。

  石老六更是滿臉愧疚。

  「東家，我不知道裡面已經進了水。」

  「跟你沒關係。」

  周野彎腰檢查地面。

  石屋靠近山壁，外側又沒有排水溝。多年風雨灌入，地上的糧食不爛才怪。

  正準備離開時，韓魁忽然用木棍敲了敲牆角。

  咚。

  聲音很空。

  他蹲下來，將地上的爛糧和灰塵撥開。

  一塊帶著鐵環的木板逐漸顯露出來。

  「下面還有一層。」

  孫大虎精神一振，立刻抓住鐵環。

  他一人沒能拉開，陳家兄弟也過來幫忙。

  三人同時用力，木板終於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掀起。

  下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

  一股乾燥的糧食氣味，從黑暗中飄了出來。

  周野接過火把，第一個走下去。

  石階盡頭，是一間不大的地下密倉。

  四周石壁塗著厚厚的灰漿，地面還用木架墊高。十幾隻用油布包裹的麻袋，整齊堆放在角落。

  陳三牛衝上去解開最外面一隻糧袋。

  金黃色的粟米順著袋口流出。

  顆粒乾燥。

  沒有霉味。

  他抓起一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瞬間亮了。

  「能吃！」

  眾人立刻清點。

  一共十三袋。

  每袋接近一百斤。

  足足一千三百斤糧食。

  孫大虎抱著糧袋，笑得嘴都合不攏。

  「一千三百斤！」

  「咱們那一百多號人，至少能撐一個月！」

  周野心中也鬆了一口氣。

  這批糧食，正好能讓荒山熬過最困難的前期。

  可就在眾人準備抬糧時，韓魁忽然看向密倉最裡面。

  那裡擺著一隻上鎖的木箱。

  木箱表面沒有軍中標記，邊緣卻沾著幾塊已經發黑的血跡。

  孫大虎用獵叉撬開銅鎖。

  箱蓋掀開。

  裡面沒有金銀，只有一摞帳冊，以及一塊刻著「安平糧運」的銅牌。

  韓魁拿起最上面一本帳冊，翻了幾頁，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周野問：「寫了什麼？」

  「這是三年前的賑災糧冊。」

  韓魁將帳冊遞給他。

  「朝廷撥給安平縣一萬石糧。」

  「帳面卻只入庫三千石。」

  「剩下的七千石，全被人藏在了黑石寨。」

  孫大虎看向地上的屍骨方向。

  「那藏糧的人呢？」

  周野合上帳冊。

  「多半都死在外面了。」

  話音剛落，軍寨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口哨。

  緊接著，數道腳步聲出現在寨門方向。

  一個陌生男人扯著嗓子喊道：

  「裡面的人聽著！」

  「把糧食和箱子抬出來。」

  「黑風寨可以留你們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