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萬兩銀子,買不走這筆帳
第二日一早,東莊帳房外擺起了六張長桌。
一百零六份債契,被逐張攤開。
程肅帶來的府衙書吏負責查驗印章,安平縣舊吏核對糧價和利息,周禾則帶著三名識字流民,翻查東莊歷年的收租簿與工役簿。
周野沒有急著處理陸家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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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讓東莊真正穩定下來,先要把壓在三百多名佃戶身上的債算清。
最先被叫到名字的,是趙老根。
老人走到桌前時,雙腿一直發抖。
八年前,他為了給妻子治病,向崔家借了兩石粟米。
債契上卻寫著,他如今欠糧四十三石。
「這八年,你向崔家交過多少糧?」
周禾問道。
趙老根低著頭。
「每年收成以後,都要交。」
「有時五石,有時七石。遇到旱年交不出糧,便去修渠、砍木、運石抵債。」
「有沒有憑據?」
「崔家不肯給。」
崔旺被押在旁邊,聽見這話立刻說道:「沒有憑據,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佃戶欠糧,天經地義!」
周禾沒有理會,翻開收租簿。
趙老根的名字每年都會出現。
第一年,交糧五石。
第二年,交糧六石。
之後六年,又陸續交了四十石。
加起來一共五十一石。
可在債契上,這些糧並沒有用來償還本金,而是被記成了田租、利息和保管費用。
工役簿中還有記錄。
趙老根曾替東莊修渠一百二十七日,運送木料四十三車,按照崔家自己定下的工價,也能抵掉六石糧。
借兩石。
還了五十七石。
最後仍欠四十三石。
圍在帳房外的佃戶越來越安靜。
他們過去只知道債永遠還不完,卻從未有人真正替他們算過。
程肅拿起債契看了一遍。
「大乾律規定,借糧利息不得超過本金的一倍。」
「即便按照最高利息計算,趙老根也只需償還四石。」
「此契重複計息,隱瞞已償糧食。」
「作廢。」
府衙書吏蘸上紅泥,在債契正面重重蓋下兩個字。
【廢契。】
趙老根看著那枚紅印,嘴唇不斷顫抖。
「作廢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不欠崔家糧了。」
周禾說道:「按照帳簿,崔家反而多收了你五十三石。」
老人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反應。
直到身後的兒媳哭出聲,他才慢慢蹲下,雙手捂住臉。
「還完了……」
「總算還完了。」
接下來的債契,一張接著一張被查出問題。
有人最初借糧一石,十年後變成欠糧三十石。
有人已經還清本金,崔家卻重新偽造了一張債契。
還有三戶人家早已絕戶,帳上卻每年照常增加利息,最後將他們留下的田地和房屋全部收走。
一百零六份債契。
六十八份存在偽造、重複計息和已償未銷。
二十四份早已償清本金。
真正尚未還清的,只有十四份。
這十四份也被去掉所有違規利息,只保留最初借出的糧食。
一張張「廢契」被放到桌上。
程肅沒有立刻焚燒。
這些同樣是崔家長期控制佃戶的證據,必須抄錄後送往府城存檔。
可對東莊的人來說,債契上那枚紅印,已經比燒掉更有分量。
崔旺跪在一旁,臉色越來越白。
「那些都是崔家的糧!」
「就算利息多了一點,也是他們自己按過手印!」
許老栓衝上去便要打他,卻被差役攔住。
程肅冷聲道:「偽造債契、重複收租,同樣是罪。」
「東莊帳房所有管事,全部押回府城候審。」
崔旺終於不敢再說。
債契核算結束後,程肅又當眾宣布:
東莊今年田租暫免。
現有糧食優先留下口糧、種糧和水利工程所需,其餘部分待賑災糧案審結後,再統一分配。
東莊三百一十六人,在案件查清以前不得被驅逐,也不得繼續追討舊債。
聽完這些話,沒有人歡呼。
不少佃戶只是蹲在田邊,摸著腳下泥土,像是第一次確定自己不會在明日被趕走。
聚落天書在周野眼前展開。
【東莊居民生存威脅大幅降低。】
【獲得東莊居民認可:二百八十九人。】
【東莊納入白鷺倉臨時管理區域。】
【當前可調配勞力:四百六十二人。】
【解鎖建築:初級水利工坊。】
羅有渠看見帳目處理完,立即帶人前往暗壩。
水閘不能一次全部打開。
他準備先加固下遊河堤,再修兩條分水渠,將河水引入第一批五十畝鹽鹼地。
荒山村的人也開始修復白鷺倉。
一切剛有了些秩序,莊外便傳來車輪聲。
六輛裝飾精緻的馬車停在東莊門前。
最前方的車上走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
他身穿錦袍,面容白淨,身後跟著十幾名府城護衛。
「陸家長子,陸承禮。」
程肅低聲提醒。
陸承禮沒有看被押走的崔家管事。
他走到周野面前,命人打開五隻木箱。
箱中全是白銀。
陽光落在銀錠上,晃得周圍人睜不開眼。
「共三萬兩。」
陸承禮說道:「陸家願意替安平縣補足賑災糧虧空。」
「另外,城南五百畝良田的地契也帶來了。」
第六隻木箱打開。
裡面放著整齊疊好的田契,以及一份已經蓋過府衙印章的任命文書。
「只要你承認糧運帳冊由嚴虎偽造,崔家紅帳是崔六為了脫罪胡亂編寫。」
「白鷺倉、東莊和這五百畝良田,仍舊可以交給你管理。」
「府衙還會任命你為安平縣鄉勇都頭。」
孫大虎呼吸都停了一下。
三萬兩銀子。
五百畝良田。
再加一個正式官身。
普通人幾輩子都不可能得到這些東西。
陸承禮看見眾人的反應,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你建立荒山村,不就是為了讓這些流民活下去?」
「有了銀子和田,他們都能活。」
「至於陸文昌是否收過錢,與你們又有什麼關係?」
周野看向那五箱白銀。
「七千石賑災糧,值多少銀子?」
陸承禮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過去三年的糧價不同,不能這樣算。」
「那三年前餓死的人,又值多少?」
「人已經死了。」
陸承禮語氣平靜,「活著的人更重要。」
周野點了點頭。
「所以陸家拿出三萬兩,不是為了救活人。」
「是為了讓死去的人永遠閉嘴。」
陸承禮眼神冷了下來。
「周野,你應該明白。」
「陸家願意與你談,是因為你還有些用處。」
「不是因為陸家怕你。」
他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
「知府手令。」
「賑災糧案證人周野,三日內前往寧江府衙接受問詢。」
「逾期不到,按拒捕論處。」
孫大虎立即上前。
「你們收買不成,就想把人抓去府城?」
陸承禮沒有理會他。
「周野,你可以選擇帶著銀子和官身去。」
「也可以戴著鎖鏈去。」
「但府城,你必須去。」
周野接過文書,仔細看完上面的官印。
「我去。」
陸承禮似乎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乾脆。
周野將手令交給周禾。
「不過不是現在。」
「白鷺倉的糧、東莊的債、安平縣的賑災名單,都要重新整理。」
「三日以後,我會帶著所有帳冊、人證和死者名錄,一起進府城。」
陸承禮眯起眼睛。
「府衙只傳你一人。」
「案子死了那麼多人。」
周野看向帳房外密密麻麻的佃戶與流民。
「總不能只有我一個人會說話。」
他抬手合上銀箱。
「銀子帶回去。」
「告訴陸家。」
「三萬兩買得下良田和官職。」
「買不走安平縣餓死之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