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保命要緊


  徐寶楨睜開眼睛,男人半敞的胸膛就堵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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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腦子反應更快的,是她那雙蹬出去的腳。

  砰!

  重物落地聲,還有隨之而來的男子悶哼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徐寶楨猛地翻身坐起,才發現自己在床上。

  窗外亮如白晝,屋裡半明半暗,足以看清房中陳設。

  這是徐家偏院?

  地上的人爬起來,撲撲拍打衣裳。

  「我沐浴了。」

  男人嗓音低沉柔和,帶著幾分委屈。

  徐寶楨腦子裡嗡的一聲。

  蕭……蕭衍?

  不對!

  她下意識往後縮,後背抵上圍欄,瞪大眼睛望著眼前人。

  男人披一件月白短衫,一手扶著後腰立在床前,腹部似搓衣板上雕花,塊塊分明,結實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喉結滑動了一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終是沒開口。

  真的是蕭衍。

  徐寶楨腦子裡一片空白。

  怎麼回事?

  她不是死了嗎?

  難道沒死透,得救了?

  她趕緊低頭檢查自己的手腕,光滑細膩,皮都沒破一點。

  不對!

  喔喔喔——

  公雞打鳴,嚇了徐寶楨一個激靈。

  男人走近,俯身過來喊她:「寶楨?」

  他還喊她寶楨!

  被她踹下床依舊對她克制、溫柔。

  徐寶楨一下撲到床頭,抓起兩個枕頭捏了捏。

  一個是決明子兒的,一個是櫻桃核兒的。

  ……她重生了!

  回到了襄王世子蕭衍認祖歸宗前。

  手腕被人握住,前世慘死的恐懼感突然襲來,徐寶楨大力甩開。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掀開被子跳下床,雙腳剛落地,腿一軟,撲通跪在了蕭衍面前。

  蕭衍一愣,輕嘆一口氣,也跟著跪下了。

  「床上你都不愛跪,怎的還跪地上了?這又是什麼新花樣?」他語氣綿軟無奈:今夜不行啊。再有不到兩個時辰,我又得出工扛大包。」

  親王世子這一跪,把徐寶楨胃裡那翻騰的噁心都給嚇回去了。

  她根本沒注意蕭衍說了什麼,對著他一個頭磕下去,語無倫次:「爺,妾身錯了!妾身不該……不該……」

  徐寶楨反應過來不對,及時住了口。

  蕭衍本能地跟她對磕。

  爺?

  妾身?

  蕭衍意識到不對勁,磕頭的動作頓住,旋即起身,一把將人撈起,放回床上。

  他伸手撫過她濕漉漉的額頭,低聲驚呼:「你生病了?身子不適怎麼不說?啞巴了?」

  徐寶楨腦子裡一團漿糊,正愁該如何解釋自己的怪異言行,蕭衍就替她找好了藉口。

  「我也沒有很難受,就是有些口渴。」徐寶楨說話有氣無力,嗓子有些啞。

  蕭衍幾步跨到桌邊點了燈,倒了小半杯水端過來,遞到她嘴邊:「水涼了,少喝一點潤潤喉,我再去燒。」

  徐寶楨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

  冰涼的水入喉,發緊的喉嚨舒緩了不少。

  「出了一身汗,我去燒水給你沐浴。」蕭衍扶她躺下,拉過被子替她蓋好。

  「嗯。」徐寶楨乖順地點頭。

  渾身黏膩,恍惚間還感覺自己躺在亂葬崗的泥坑裡。

  吱嘎一聲響,蕭衍開門出去了,隨即又是吱嘎一聲響,門關上了。

  徐寶楨頭一回覺得這吱嘎吱嘎的聲音是如此親切,令她對現世的一切稍微有了一點真實感。

  她本是京城一官員的外室女,生父一家被滿門抄斬,娘帶她逃到鄉下。

  初見蕭衍,他被毒蛇咬傷倒在路邊,路人給他餵了解毒藥丸,匆匆離去。

  徐寶楨見他生得俊美不凡,穿一件竹青色雲綾長衫,髮髻上插一根白玉簪,以為是個富家公子,起了貪念。

  蕭衍醒來卻說自己無親無故,除了有間瓦房棲身,一無所有。

  徐寶楨當時就傻眼了。

  那你穿得人模狗樣的?

  彼時鄰居家兒媳婦又挨惡公婆打罵了,她再次被那兇狠的陣仗嚇到。

  蕭衍條件雖差點兒,但無父無母這點好啊。

  於是她當機立斷,假冒他救命恩人,賴上了他。

  蕭衍帶她回到縣城,辛辛苦苦賺錢,將她養得白白嫩嫩、花枝招展。

  他心甘情願給她當牛做馬,任她呼來喝去,對她百依百順。

  然而徐寶楨不知足。

  心比天高的人,嚮往幼年記憶中京城的繁華,非要他賣了縣城的小院,帶她來京城。

  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來了京城,才知賣小院那幾個銀子,在京城只能買間茅房。

  偏僻破舊的房子,她又不願住。

  於是蕭衍咬咬牙,租下了將作監丞徐紹懷家的偏院。

  京城物價貴。

  為了維持她在縣城時的生活水準,蕭衍做了八份工,還要讀書考功名,忙得像陀螺轉個不停。

  直到他參加殿試被皇帝認出來。

  救命真相也隨之揭開,真正的救命恩人是人美心善的高門貴女。

  襄王妃給了恩典,允徐寶楨在世子娶正妻後入府做妾。

  她鬧著要見蕭衍,被強行送走。

  她不甘心,偷跑回京城,對蕭衍圍追堵截、死纏爛打。

  最後被貴女的表哥綁走,慘死亂葬崗。

  耳邊仿佛又響起那陰惻惻的聲音。

  「這就是那小賤人?」

  「是,國舅爺。」

  「區區賤民,若非襄王府早早將她送走,早該見閻王了。給我狠狠打!蘸鹽水打!再挑了手筋腳筋,扔去亂葬崗,叫她長長記性,下輩子投胎本分做人。」

  徐寶楨緊緊攥著被子,渾身發顫。

  門吱嘎一聲響,徐寶楨回神,又漸漸放鬆下來。

  蕭衍舉著浴桶進來,從桶里拿出澡豆兒放一邊,隨即又提來兩桶冷水,兩桶熱水,嘩嘩倒進浴桶。

  他做事很有條理很快,試好水溫後走到床邊,伸手就要給徐寶楨解衣裳。

  「不要!」徐寶楨一把按住衣襟,有些激動:「我自己來。」

  蕭衍眉頭一蹙,怔怔地縮回手,目光沉沉望著她。

  她垂著眼皮,眼睫輕顫。

  「你……先出去吧。」

  徐寶楨竭力想讓自己的聲音正常些,可出口的話還是隱隱有些發抖。

  「不要我幫你?」

  「不用。」

  「那我先抱你進去,你這樣……別摔了。」

  「不用。」

  蕭衍給她拿來寢衣、棉布巾,放在浴桶旁邊的架子上,語氣平淡:「我在門外,有事喊我。」

  徐寶楨輕輕嗯了一聲。

  聽著門開了又關上,她才起身脫衣。

  泡在溫熱的水裡,滿身的疲憊感、虛無感瞬間消散大半。

  她仰頭靠在桶沿,長舒一口氣。

  老天爺真的聽到了她瀕死前的懺悔,給了她重活一世的機會。

  這一世,不再糾纏,保命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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