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誰說罪卒只能等死


  撲通!

  又一顆人頭滾過冰面。

  斷頸噴出的熱血剛落下,便被寒風凍成暗紅。

  

  「下一個。」

  沈礪猛地睜開眼。

  雙手反綁,膝蓋跪在河灘上,一把沾血橫刀正貼著他的後頸。

  只要身後軍士把刀掄下,他這顆腦袋也會滾出去。

  四周屍橫遍野。

  民夫、邊卒、胡騎混在一起,十幾輛糧車翻倒在雪地里。火焰燒穿麻袋,裡面滾出的卻不是粟米,而是一塊塊灰白碎石。

  陌生記憶轟然湧入腦海。

  大雍,河西道,甘州軍。

  這具身體也叫沈礪,是押糧罪軍的一名伍副。

  原主天生力大,卻性情木訥。因為打傷強征冬糧的縣吏,被判充軍五年,在軍中受盡欺辱。今日押送三千石軍糧,半路遭白狼部騎兵伏擊。

  可原主不是死在胡騎刀下。

  他從屍堆里被自己人拖出來,跪在這裡等著滅口。

  身後的橫刀緩緩抬起。

  「慢著。」

  不遠處,一名披黑色札甲的中年軍官坐在馬上。左耳缺角,鼻樑橫著一道舊疤。

  甘州軍都尉,賀縉。

  糧隊幾乎死絕,他身後的二十餘名親兵卻甲冑齊整,馬鞍上還綁著提前收拾好的包袱。

  沈礪只看一眼便明白,這絕不是遇襲後的狼狽。

  賀縉掃過他。

  「臨澤驛缺幾個送東西的人。」

  行刑刀停住,千鈞一髮,鋒刃仍在沈礪後頸割開一道血口。

  很快,尚且活著的罪卒全被趕到一處。

  算上沈礪,一共十人。

  有的斷了手指,有的滿身刀傷,還有兩個腰背挺直、眼神兇狠,哪怕跪著,也像隨時會撲起來咬人的惡狼。

  最後被拖來的,是個戴著鐵銬的年輕女子。

  她一身青色囚衣泡過冰水,貼在身上,凍得嘴唇發白。

  明明只是一介嬌生慣養的女子,可她站穩以後,卻沒有因那滿地人頭而面露懼色,只是死死盯著那些從糧袋裡滾出來的石頭。

  賀縉淡淡道:「陸聽雪,前兵部官員之女,私藏邊圖,勾連胡部。把她和密匣送去臨澤,交給守城的崔茂。」

  兩名親兵抬來黑漆木匣,砰地扔上板車。

  又一封火漆軍牒落在旁邊。「送到了,算你們戴罪立功。」

  斷指罪卒死死盯著滿地碎石,胸口起伏了幾次,還是忍不住開口。

  「都尉,那三千石糧呢?」

  四周一下靜了。

  賀縉轉頭看他,忽然笑了。

  「糧隊遭胡騎焚毀,你沒看見?」

  「可這袋裡明明是……」

  嘣!

  弩弦一響。

  斷指罪卒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

  弩箭從眼窩扎進去,箭尾還在發顫。他站了半息,才直挺挺砸進雪裡。

  賀縉仿佛只是踩死了一隻蟲子。

  他從馬鞍旁摘下一塊木牌,隨手扔到沈礪腳下。

  「你原本就是伍副。剩下這些人,由你領著。」

  沈礪低頭看去。

  木牌正面刻著一個「押」字,背面是甘州軍的火印。

  賀縉讓一個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木訥罪卒當頭人,當然不是看重他。

  不過是覺得他最好控制,也最適合替死人背罪。

  「沿西河道走,天黑前就能到臨澤。」

  賀縉俯視著他,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女人若在路上染病、墜崖,或者撞上胡騎,都算她命不好。只要把屍首和密匣送到,本都尉一樣記你們的功。」陸聽雪臉色更白了。

  西河道靠近白狼部游騎活動的區域,剛剛才發生過伏擊。

  讓十個殘兵押著一個戴鐵銬的女人走那條路,哪裡是押送?

  分明是盼著他們全死在路上。

  其中的算計,沈礪心中已經猜了個大概,他默默撿起木牌。

  「屬下領命。」

  賀縉滿意地點頭,命人割開眾罪卒手上的繩索,又扔下幾柄缺口腰刀和兩袋乾糧。

  二十餘騎很快離開河灘,馬蹄卷著雪塵向東而去。

  風雪裡,只剩一輛板車、一個戴著鐵銬的女人,以及九名剛從刀下撿回命的罪卒。

  沒人動。

  所有目光都落在沈礪手裡的木牌上。

  「呵。」

  一聲沙啞冷笑打破沉寂。

  人群里,一個四十多歲的魁梧老卒慢慢站直身體。

  他左臉燒毀大半,耳朵只剩半隻,脖頸上橫著三道陳年刀疤。

  原主記憶里,這人叫焦魁,充軍前是某個土匪山寨的二當家,劫過官道,屠過商隊,因為鬧事打死了兩個同營的兵卒才被拉到這河灘上問斬。

  焦魁身旁,瘦得像根鐵釺的麻七也站了起來。

  兩人以前就是一座山寨里的匪徒。

  一個動手,一個望風,手上沾的人命加起來,怕是比河灘上的車輪還多。

  「賀縉老狗倒會挑人。」

  焦魁朝地上啐了一口,盯著沈礪,「讓一個人人都能踩兩腳的沈木頭當頭人?」

  麻七陰笑著繞到板車旁,伸手就要去摸黑漆木匣。「頭人不頭人的先放一邊。匣子裡多半有銀子,女人也細皮嫩肉,正好給弟兄們暖身子。」

  陸聽雪退了一步,鐵銬嘩啦作響。

  剩下罪卒沒有幫她,也沒有幫沈礪。

  他們只是悄悄散開,給焦魁和麻七讓出地方。

  罪軍不講道理。

  誰的拳頭大,誰就是道理。

  焦魁走到沈礪面前,比他還高出半頭。

  「把牌子交出來。」

  「再把女人和匣子留下。」

  「焦爺帶願意活命的弟兄往南走。誰想去臨澤給賀縉滅口,誰就是沒長腦子的畜生。」

  沈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經摸到車後的麻七。

  「說完了?」

  焦魁愣了一下,隨即咧嘴。

  「怎麼,你不服?」

  沈礪把木牌揣進懷裡。

  「這隊裡只有三條規矩。」

  「第一,女人不能亂碰。」

  「第二,所有繳獲,統一分配。」

  「第三,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能走。」

  麻七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抽出腰間短刀。

  「沈木頭,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焦魁臉上的笑也消失了。他突然抬手,蒲扇大的巴掌直抽沈礪面門。

  與此同時,麻七從後方撲來,短刀直刺後腰。

  一前一後,配合的天衣無縫。

  幾名罪卒眼神微變。

  他們都見識過這兩個老匪殺人。

  焦魁正面壓住,麻七從背後下刀,無論是胡兵還是軍中兵卒,死在他們手裡的刺頭不止一個。

  沈礪卻沒有後退。

  他猛地低頭,焦魁的巴掌擦著頭皮掃過。

  下一刻,沈礪一把扣住焦魁手腕,借著對方前沖的力道向身側狠狠一拽。

  焦魁龐大的身軀頓時擋在兩人之間。

  噗!

  麻七收刀不及,短刀扎進焦魁肋下。

  「你找死!」

  焦魁暴怒,一肘砸向身後。

  麻七慌忙松刀,沈礪卻已經動了。

  他右腳踏住焦魁膝窩,肩膀猛撞後背。

  咔嚓!

  焦魁膝蓋重重磕在凍土上。

  沈礪順勢拔出他肋下的短刀,反手一抹。

  咽喉被割開,麻七雙手捂著脖子,踉蹌兩步,眼裡滿是不敢置信。

  焦魁趁機拔出腰刀,朝沈礪小腿捅去。

  沈礪側身避開,一步踏進焦魁懷裡,左手鎖住持刀手腕,膝蓋重重頂在對方下巴上。砰!

  焦魁滿口牙齒混著血飛了出去。

  不等他倒下,沈礪接著轉髖發力,又是一刀橫掃。

  刷!

  焦魁那顆瞪大雙眼的頭顱高高飛起,又重重砸落在地。

  從兩人同時動手,到兩具屍體倒下,不過十幾息。

  乾脆利落!

  剩下六名罪卒站在原地,誰也沒有開口。

  他們看沈礪的眼神,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

  沈礪甩掉刀上的血,走到麻七屍體旁,將木匣重新推回板車正中。

  「剛才的規矩,聽清了嗎?」

  他抬眼掃過眾人。

  「是。」

  一個披著破舊皮甲的漢子率先開口。

  他叫韓照,原本是邊軍斥候,因為撞破上官倒賣軍械,被扣了個臨陣脫逃的罪名扔進罪軍。

  韓照抱拳道:「你是副伍,我們聽你的。」

  另一個肩寬背厚的漢子也把刀收回鞘中。

  「裴虎,聽令!」

  餘下幾人遲疑片刻,陸續低頭。

  腳邊兩個土匪的屍體已經證明,不服的人會死得很快,況且這沈礪看著也有些本事。

  幾個殘兵想要在這天寒地凍里活下去,合作必不可少。

  沈礪沒有廢話,立刻分派任務。「韓照,查看四周蹄印。」

  「裴虎,帶兩個人搜屍,把能用的兵器和乾糧收起來。」

  「其餘人檢查板車,給陸聽雪解開腳鐐,手銬先留著。」

  「是。」

  歸心的眾人當即散開,開始分工,軍紀在這一刻體現出來。

  沈礪則走到板車旁,一刀劈開黑漆木匣。

  匣中只有十幾兩碎銀、一張標著駱駝城的邊圖,以及一封密信。

  他拆開密信,快速掃過,眸光漸漸冷了下來。

  「賀縉把三千石軍糧賣給了臨澤驛的崔茂。信上催他補齊餘款,再照這張圖把糧運往駱駝城。」

  聞聲走來的韓照也臉色一沉:「難怪糧袋裡裝的全是石頭。」

  「崔茂既然和賀縉做這種買賣,到了臨澤,多半不會站在咱們這邊。」

  陸聽雪搖頭:「信里沒有提我們。他會是什麼態度,現在還說不準。」

  沈礪把密信、邊圖和碎銀收入懷中。

  「先離開河灘再說。」

  韓照卻忽然抬頭,看向西北方的雪幕。

  「來不及了。」

  風雪深處,傳來沉悶馬蹄。

  一道。

  兩道。

  越來越多。

  十餘騎沿著官道疾馳而來。剛剛松下來的幾名罪卒再次握緊刀柄。

  裴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賀縉的人?」

  韓照眯眼看了片刻,臉色驟變。

  「不是。」

  「短弓,皮襖,白狼尾旗。」

  「是胡騎!」

  剛剛松下來的幾名罪卒又握緊了刀,眾人對視一眼,轉頭向著沈礪齊聲問道:

  「走還是打?」

  沈礪彎腰撿起一桿長矛,掂了掂。

  看著風雪中越來越近的騎兵,緩緩將長矛橫在身前。

  「當然要打!」

  「殺光,馬就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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