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就藩還不如流放


  「呯呯呯!」

  急促的拍門聲響起,侍女姜穗焦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女郎!大事不好了!中常侍帶人闖進侯府打砸搶,夫人被他們氣暈了!」

  燕昭倏然睜眼,眼底的猩紅未褪,儘是戾氣。她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來,謹慎地打量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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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檀木的拔步床上掛著藕荷色的紗帳。窗下擺著一張黃花梨做的梳妝檯,靠牆的架子上擱著幾卷書,書頁邊角有些卷邊,看得出時常被人翻閱。

  這裡是……勇武侯府的後院。是她從出生到十四歲起住著的地方。

  她……回來了?

  渾身的血在一瞬間湧上頭頂,燕昭顧不上穿鞋,一把拉開門,與外面的姜穗撞了個滿懷。

  「女郎……」

  「你方才說什麼?」燕昭一把扶住她。

  姜穗急急地道:「宮裡傳旨,侯爺被封代王,三日後便要啟程前往代縣就藩。中常侍帶人過來,說什麼幫忙收拾行囊,一進門就翻箱倒櫃,見什麼砸什麼。夫人上去阻止,被推倒在地,快要撐不住了。」

  燕昭臉色鐵青,疾步往松鶴院走去。穿過遊廊時遠遠便聽見乒桌球乓的砸碎聲。走進屋內,入目景象更是讓她殺意沸騰。

  廳堂里被砸得一片狼藉,碎瓷殘片散了一地。靠牆的多寶格翻倒在地,上面的擺件滾得到處都是。

  盧夫人被葉媼攙扶著站在角落,面色煞白,嘴唇微微發抖,眼眶泛著淚意。

  燕昭掃過一地狼藉,投給阿母一個安撫眼神。視線一轉,落在正悠閒喝茶的魏安身上。

  「中常侍,你這是做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勇武侯府造反不成,被抄家了。」

  魏安放下茶盞,笑盈盈地起身行禮,「鳳陽公主可不能胡亂栽贓。是陛下憐惜夫人體弱,侯府人手不足,特命奴前來協助收拾箱籠。

  陛下只給了奴一日時間,時間緊迫,就難免有所疏乎,還望公主體諒。」

  他像是想起什麼,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瞧瞧老奴這記性,怎麼把頂要緊的事給忘了。代王殿下既然已經封王,那您這公主之尊便不那麼適宜了。陛下口諭,保留鳳陽封號,降為郡主。」

  「鳳陽郡主,奴魏安給您問安。」

  燕昭站著受了他的禮,淡笑:「中常侍免禮。」

  老東西慣會作表面功夫,但他那乾兒子卻是個橫慣了的潑皮無賴,氣不過區區一個無權無勢的郡主居然真敢受乾爹的禮,眼中戾氣一閃,但隨即便換上嬉皮笑臉。

  「郡主有所不知,這代縣乃是邊關苦寒之地,您帶些個花瓶瓷器上路,勞師動眾不說,還容易被蒼狼部的蠻子打劫,最後還不是便宜了他們?」

  「您看,這碎了的瓷片鋒利得很,能當武器用。奴可是為了郡主您和夫人的安危著想!」

  他笑嘻嘻地一揮手,幾個內侍低頭抬著幾口半舊箱籠魚貫而入。

  一股子霉味兒撲面而來。

  魏忠拍拍其中一口,得意道:「陛下特意賜了一批耐造家具給王爺,都是從私庫搬來的好東西,郡主可要好生收著。至於那些不中用的,奴就替您一併處理了。」

  屋裡不斷傳來砸東西的聲音,燕昭身邊的侍女阿玖氣得跺腳:「都停手!誰要你們幫忙!你們分明是存心羞辱主子。」

  「唉唉,奴做慣了粗活,手糙,都是奴的過錯。既然郡主嫌棄,那就請王府下人們自己收拾吧。」

  魏忠環視一圈噤若寒蟬的奴僕,揚了揚唇,惡意十足道:「你們都是王府忠僕,是要跟著王爺就藩的。代縣的情況想來大家略有耳聞,但不知具體如何。

  我好心提醒,這代縣北面是防著西秦屏障,也是抵禦蒼狼部的要衝。東面是薊北防線,可謂三面受敵,仗永遠打不完。

  陛下將代縣封給王爺做封地,那代縣的一切自然由王爺負責。到時若兵力不足,會從哪裡找補呢?」

  他略一停頓,欣賞著眾人難看的臉色,慢悠悠地拋出了鉤子:「陛下仁慈,待王爺就藩後,王府依舊保留。想來會需要忠僕看守。這差事嘛,誰若願意,不妨自薦。我可以替你們向乾爹求情,以乾爹在陛下跟前的分量,免除幾個奴籍綽綽有餘。機會難得,就看諸位有沒有那個眼力界了。」

  沒人願意去代縣那種地方吃苦受罪,一個弄不好,全家性命不保。

  當即便有個粗壯奴僕站出來,扯著嗓子吆喝:「女郎、夫人,不是小的沒良心。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是家裡的頂樑柱。萬一入了軍籍死在戰場上,家裡老小怎麼辦?」

  他抱起一個半人高的青花大瓶,額頭青筋暴起,狠狠摜在地上。

  「呯」一聲巨響,碎片四濺,廳堂里一片譁然。

  魏忠哈哈大笑,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你很好!一會兒來我這裡登記!」

  其餘奴僕見狀,膽子也大了,紛紛抄起身邊的東西砸了下去。

  花瓶、瓷碗、銅鏡、木雕,書畫,能砸的全砸了。

  魏忠站在中央,臉上掛著快意的笑。乾爹說的對,只要手中握有權力,就算堂堂王府,都能被他踩在腳下。

  「給我砸!都砸了,反正也帶不走。哈哈哈……!」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正中魏忠眉心。

  弩箭來得太快,魏忠臉上笑容還凝固在嘴角,整個人便像抽了筋的傀儡,倒了下去,後腦磕在碎瓷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屋內驟然寂靜。

  魏安騰地站起,手指發抖地指著燕昭:「鳳陽郡主,你、你莫不是想造反?」

  燕昭把玩手中弓弩,目光冰涼:「怎麼著,這魏忠莫非不是你的好兒子,而是伯祖父的兒子?不然我殺一個惡意毀壞御賜之物的畜生,怎麼就跟造反扯上關係了?」

  她的聲音倏然冷下去,「還是說伯祖父終於看不順眼承德太子一脈?封王只是幌子,要將我們流放邊關、斬草除根才是真?」

  魏安嚇得面色煞白,慌亂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王爺乃是北秦第一悍將,陛下信任王爺,才讓王爺鎮守衝要!正所謂天子守國門,王爺既是承德太子的後嗣,更該以身作則。」

  「好,說得好。」燕昭撫掌大笑:「中常侍不愧是伯祖父跟前的紅人,好一張利嘴。那不知,惡意毀壞御賜之物,又當如何處置?」

  她環視屋內滿地狼藉,不急不緩地道:「中常侍可還記得,這座侯府曾是我曾祖父世宗明皇帝潛邸時的舊邸?伯祖父登基後,將宅邸賞賜給父親。這裡的每一件器物擺件,甚至花草山石,都是御用之物。你們好大的膽子!」

  她偏頭看了一眼姜穗,淡淡道:「阿穗,告訴他們,損毀御用之物,該當何罪?」

  姜穗踏前一步,聲音清亮:「回女郎,犯大不敬之罪者,死;若惡意損毀者,夷三族。」

  燕昭嘴角彎個涼薄的弧度:「可都聽清楚了?我不用夷你們三族,只要你們以死謝罪。阿穗,給我殺。」

  「諾!」

  姜穗應聲出手,身形如電,袖中短刀滑出,幾道寒光閃過,砸得最凶的內侍奴僕便捂著咽喉倒下。

  魏安氣得渾身發抖,他自詡是帝王身邊紅人,連皇子見了都要禮讓三分,何曾受過這般折辱?

  他指著姜穗,聲音尖利刺耳,「來人,給我拿下這賤奴,就地格殺。」

  幾個衛尉應聲上前,燕昭攔在阿穗身前,厲聲呵斥:「我看誰敢!」

  她轉向魏安,直直盯著他的眼睛:「中常侍,我莫非說錯了?這府中里里外外,難道不是御用之物?」

  魏安哪敢接這話,憋著一張老臉,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殿下說的沒錯。」

  「這些人是否死有餘辜?」

  「……是。」

  「很好。」燕昭抬起下巴,指著散發霉味的破柜子,莞爾一笑:「現在我們來說另一件事。鳳陽謝領伯祖父的賞,但中常侍能否保證,這些從私庫里特意搬出的箱籠在歸置東西時不破不漏?」

  「要是期間有所損毀,或是摔了裡面的東西……兩樣可都是御用珍品。

  恕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處理。不如我現在就入宮去稟明伯祖父請教一二?」

  魏安腿腳一軟,差點沒站住,氣弱道:「殿、殿下……這一定是底下的人粗心弄錯了。老奴這就……這就親自去把東西重新抬來!」

  他連連後退,險些被門檻絆了個跟頭,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幾個衛士面面相覷。可陛下沒有下令讓他們撤走,他們只得去門外守著。

  外人走後,盧氏一直撐著的那口氣泄了,整個人軟軟地往下倒。

  燕昭連忙上前扶住她。

  盧氏攥著女兒的手,眼淚簌簌地往下掉:「昭昭……代縣苦寒貧瘠,如今又是大雪時節,我們……我們要怎麼活啊?」

  她忽然想起什麼,眸光灼灼,「對了,還有張丞相。阿母去求張丞相幫襯。他是你祖父的摯友,一直把你父親當子侄看待,他一定有辦法。」

  燕昭攥緊阿母冰涼的手,動了動嘴,聲音很輕:「晚了。」

  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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