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盟友先一步團滅
外院管事陳福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連禮都忘了行,「不好了夫人!張丞相一家涉嫌通敵賣國,陛下震怒,將相府滿門抄斬,還要剝皮萱草。公子、公子為張家求情,被打了一百廷杖……。」
說話間,燕淮的貼身小廝林峰背著一個血人踉蹌著進了垂花門。
「淮兒!」盧夫人本就撐著一口氣,此刻看見生死不知的兒子,「哇」的一口血噴出來,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
葉媼驚叫著扶住她,滿屋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這一幕,燕昭在前世已經經歷過,這次沉穩了不少。
她冷靜地吩咐陳福去請府醫,又讓葉媼將阿母扶進裡間安置。自己和林峰則將阿兄送回院子。
府醫來得很快,一番望聞問切、查看傷口,起身對燕昭道嘆息:「公子這傷,看似都是皮肉傷,但傷筋動骨,養起來不易。好在並無性命之憂。只是之後半個月都得臥床靜養,萬不可再受二次傷,否則損傷根基,有礙壽元啊。」
狗皇帝故意的。
燕昭攥緊拳頭,恨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故意留阿兄一命,偏偏挑在阿兄傷勢最重的時候趕他們上路。
古代道路顛簸,馬車又沒有減震裝置,對重傷之人而言,宛如鈍刀子割肉。
他是要讓阿兄受盡折磨啊!
燕昭聲音乾澀:「我知道了。府醫去開藥吧。」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讓阿兄少受些苦?
府醫退下後,燕昭坐在燕淮床邊,怔怔地望著兄長的面容,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與兄長,說來已有整整十年未見了。
前世伯祖父派了五千精兵作為王府衛隊跟隨就藩。誰知路上遇到流民劫掠,那些精兵竟與流民勾結,反過來擊殺他們。
阿兄落崖身死不知。阿母和阿穗她們為給她爭一條生路,被流民剝皮拆骨……整座侯府只有父親與幾個部曲活下來,可也沒活太久。
代縣遭遇蒼狼部與西秦的聯合軍突襲,父親不得不倉促上陣,最終兵敗陣亡。一同覆滅的,還有祖父一手訓練出來的玄甲衛精銳。
那是祖父的心血,從兵源編制到操練之法,處處傾注著期望,結果全被霍霍了。
她恨父親愚忠,恨伯祖父狠辣無情,所以前世被拐子賣去西秦細作營後,不擇手段地往上爬,將北秦攪和得雞犬不寧。
「水……」
微弱的呼喚將燕昭從思緒中拉回。她連忙回神,端來溫水,小心翼翼餵給兄長。
「阿兄,你醒了。府醫上過藥了,你如今感覺如何?」
「昭昭……張家……伯祖父可否赦免?」燕淮顧不得傷口疼,急切地追問張家情況。
燕昭忍著哭腔,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已經沒了。」
燕淮苦笑,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他閉上眼緩了一會兒,再睜開時目光定定地看著自己尚未及笄的妹妹:「昭昭,別人可以不管張家,但,我們不能。張家是為侯府死的。起碼……要讓他們入土為安,保得身後名。」
「我知道。」燕昭替他掖好被角,「阿兄好生休息,大夫說你不能再受傷了。父親不能指望,阿母能顧好自己就不錯了,府里還得靠你撐著。給張家收屍的事,我去。」
燕淮拉住妹妹,哽咽叮囑:「昭昭,小心些……還有,對不住。」
「阿兄說什麼呢,你我至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放心吧,我很兇的。」燕昭齜牙咧嘴,生怕兄長不放心,還用力揮了揮拳頭。
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未經歷過殺戮的小姑娘。死在她手上的人不計其數。
菜市口的血還沒幹透,順著石板縫隙緩緩流淌。張家一百多口人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中,老幼婦孺,無一倖免。
燕昭在屍堆里找到了丞相張元節的頭顱,又尋到他的屍身。
她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頭,然後用針線將頭顱與身體一針一針地縫合起來。
這般可怖場景,是個正常人都得嚇得亡魂大冒。可燕昭宛如沒事人,面不改色地縫合著屍體。
姜穗幫著女郎尋找屍身與頭顱,阿玖忍著悲痛去買棺槨。
不少百姓遠遠地圍觀,卻無人敢靠近。
誰都知道張家犯的是通敵叛國的罪,沾上了便是引火燒身。
太尉霍家的五郎帶著隨從大搖大擺地走過來。走到張元節的屍身前停下,他冷笑一聲,抬腳就朝屍身踹了過去。
燕昭一把捏住他的腳踝,迫使他不得動彈。
霍五郎惱羞成怒,「燕昭,你還是不是個姑娘?男人的腳是能隨便摸的?怎麼,鳳陽公主……哦,現在該稱你為鳳陽郡主。怎麼,郡主莫不是想當我霍家媳?嘖嘖,可惜我已經娶妻。除非郡主願意屈尊為妾,哈哈哈。」
回應他的是燕昭冰冷的眼神以及對準眉心的弩箭。
「讓開。或者死。」
霍五郎面色陰沉,「燕昭你敢殺我?」
燕昭沖他笑了笑,「你覺得我如今還有什麼不敢?你信不信,我一箭射下去,你霍五今日就算是白死了。」
「郡主息怒。」一旁的郭承趕緊上前打圓場,「霍五他只是憤怒張家通敵,才會一時失智。他與張三郎私交不錯,只是怒其不爭罷了。」
圍觀百姓被有心人挑破,紛紛跟著附和。
「張家喪良心!還是大官呢,竟然出賣國家、害死邊關將士,就該千刀萬剮。」
一名婦人拍著大腿哭嚎:「兒啊!你死得冤枉啊!你沒死在蠻夷手裡,倒死在自己人手上。千萬記住仇人的臉,等到了陰曹地府,讓閻王判他們下十八層地獄!」
罵到激動時,大家拿出爛菜葉、臭雞蛋一股腦兒砸過來。不少都砸在燕昭身上。
姜穗臉色一變,要上前驅趕,被燕昭伸手攔住了。
霍五郎見狀得意地抬起下巴:「鳳陽郡主還是莫要再管張家為好,免得殃及池魚。陛下下令剝皮萱草,也是為了安民心。」
燕昭沒看他,而是轉向郭承,「廷尉可有說,張家通的是哪個敵國?」
「自然是西秦與蒼狼蠻夷。」霍五脫口而出。
郭承頷首,「五郎言之有理。」
「呵呵。」燕昭反手就是一人一個大嘴巴子扇過去,「蠢貨。還是國尉、廷尉之子,連點常識都沒有。百姓不懂其中曲折也就罷,你們難道也不知?書都念到狗肚子裡了?」
「兩個蠢貨,我勸你們別往上爬了,趕緊回家當種馬給家族傳宗接代去吧。」
不知是誰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緊接著,接二連三的笑聲在人群中響起來,被鼓躁起來的民憤頓時消弭大半。
霍五郎咬牙切齒地攥著拳頭,他此刻陷入了一個死局。若說不知道,便認了「蠢貨」的名頭;若說知道,燕昭定會逼他說清楚。
可實情真相,是能在菜市口當眾說開的嗎?
郭承也憋著火氣,勉強擠出笑來:「那麼敢問鳳陽郡主有何高見?」他不信一個閨閣女郎,真能說出真知灼見。
」既然你誠心誠意地請教,我便大發慈悲地告訴你。」燕昭手上動作未停,徐徐道來:「世人皆知張家乃是北秦望族,可大多數人一定不知,張氏一族在後秦時就已名震朝野。」
「張家曾是跟隨光武皇帝嬴啟打天下的功臣,在孝文、武烈、靈懷三朝皆位高權重。到了哀帝一朝,天下再次分崩,張家一門四支,有三支隨哀皇帝殉國,只有四子張顯跟隨我北秦先祖來到薊北紮根,為北秦的建立立下汗馬功勞。」
她將縫合完整的屍身小心翼翼放入棺槨,目光掃過人群:「張家代代出人才,丞相張元節更是文武雙全,與當年的承德太子並稱『雙璧』。
張氏一族,三房皆死在西秦手裡。至於通敵蒼狼蠻夷,那更不可能。丞相年輕時與我祖父七出蒼狼,親手斬殺兩任蒼狼可汗的頭顱,說是生死仇敵也不為過。」
她看向百姓,朗聲道:「諸位之中有很多人雖未讀過書,但也都是懂道理的。試問有誰會去私通殺你全家人的仇人?何況,張家在北秦位高權重,好端端的,他圖什麼?」
霍五郎咬牙:「你這是說陛下冤枉忠良?」
「這可是你說的。」燕昭瞥了他一眼,眼角餘光掃過菜市口斜對面那座茶樓的二樓雅間。
窗幔微動,隱約有人影晃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陛下日理萬機,被小人蒙蔽在所難免。斷疑審案,那是廷尉的職責,不是我這區區小女子能夠置喙的。」
「逝者如斯,我勸二位積點陰德,閉嘴吧。」
霍五還要再辯,被郭承攥住,沖他搖了搖頭。
他們錯過時機,此局不成了。
不過張家滿門皆死,即便燕昭讓百姓心中存疑,又能如何?朝堂政令,從來不是民心所向來決定的。
高位者的博弈,張家輸了,僅此而已。
燕昭不再理會二人,她將張氏族人的屍身一具一具縫合入棺。等做完這一切,跪在滿地棺槨前,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一叩首,願張家冤魂得以安息。
二叩首,願張家滿門來世平安。
三叩首,張家的仇,她來報。張家的冤,她來洗。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