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臨走前還有對頭上門送巴掌
燕驍騎在馬上,望著勇武侯府的牌匾,目光沉沉地停了好一會兒。
此次離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
他在送行的人群中掃視一圈,沒有看到想見的身影,心中一痛,隨即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阿母對他早已失望透頂,又怎麼會來送他?
人群里,王章帶著幾個手下混在百姓中,縮頭縮腦地張望著代王府的車隊。
手下心腹不滿地嘟囔:「咱們為什麼要躲躲藏藏,跟見不得人似的。」
王章睨他一眼:「你懂什麼?無憑無據,要是上去就搜,萬一搜不出來怎麼辦?
張元節是死了,可保嫡派的人沒死光。羞辱代王的罪名,你擔得起嗎?」
手下被訓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這時,前去打探的人回來了,朝王章搖了搖頭,低聲稟報:「屬下查看過了,代王的輜重都在正常範圍內。」
他其實想說的是,堂堂王爺,就藩就帶這麼點東西,實在太寒磣了。
王章聽了,也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失望,沖韓平使了個眼色,準備撤離。
韓平策馬上前,壓低聲音道:「王爺,時辰差不多了,該起程了。」
燕驍頷首,壓下心中惆悵,舉起手,揚聲下令:「啟程!」
左右兩翼各有 50名親衛,簇擁著代王燕驍。
「慢著!」一聲嬌呵打斷了隊伍前行。
溧陽公主的車架橫攔在路中央,一名華服少女跳下車來,敷衍地沖燕驍行了個禮,隨後目光掃視一圈,厲聲喝道:「燕昭,你給我出來!昨日我府上被盜,是不是你乾的?」
果然最了解你的人,從來都是敵人。
她與溧陽向來不對付。兩人一個是承德太子的嫡親孫女,一個是當今的長孫女,誰都不服誰,見面就掐。
只不過經歷過前世家破人亡,這種女郎間的小打小鬧,燕昭早已不放在心上。
她會零元購公主府,完全是因為別的事。
燕昭打馬上前,笑眯眯地看著她:「溧陽公主,你這是何意?我昨晚一直在家,未曾出門。你要是丟了東西,就去找廷尉。來我面前撒潑,算怎麼回事?」
她往人群里掃了一眼,看見幾個太尉府奴僕探頭探頭腦。心中冷笑,就溧陽那腦子,估計被人當槍使了還不自知。
她收回目光,語氣不耐:「你廢話說完了沒?說完了就讓開,別耽誤我們起程的好時辰。」
「不行!」溧陽公主寸步不讓,「本宮要搜車。本宮懷疑車內藏有本宮丟失的東西。」
燕昭斂去笑容,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燕鳶,你真要把事做絕?你這般咄咄逼人,伯祖父知道嗎?」
「燕昭,你少拿祖父壓我,本宮不吃這一套。」溧陽公主仰著下巴,「本宮不信代王府就這麼點家當,本宮懷疑你另有私藏。」
王章和韓平對視一眼,原本想阻止公主鬧大的二人,默契地收回了腳步。
燕昭氣笑了,伸手輕撫馬背,慢悠悠道:「這事你得去問伯祖父。魏忠是死了,可他乾爹中常侍還好好活著。」
「不如你把他叫來,當著百姓的面對峙,讓大家瞧瞧,他魏安是如何打著幫襯王府的幌子,損毀世宗明皇帝留給我祖父的御賜之物?」
「原本我看在伯祖父的面上不予追究。可現在看來,我的退讓只會讓某些人蹬鼻子上臉。」
「既如此,我們就去伯祖父面前好好掰扯掰扯。對了,代王府所有東西我都有清單,中常侍損毀了哪些,一查便知。就是不知到時候,伯祖父會不會讓你賠償?」
溧陽公主騎虎難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燕昭,你欺人太甚。別人損毀的東西,為何要本宮賠?」
「因為你蠢啊!」燕昭笑得眉眼彎彎,「中常侍羞辱代王府,我殺他乾兒子。彼此雙方默認事情了結,偏偏你跳出來重提。你不賠償,誰賠償?」
「本宮……本宮……」溧陽公主語塞,她再蠢也知道自己壞了事。若不妥善解決,回去定會被祖父嚴懲。
她咬了咬牙,眼眶頓時蓄滿淚水,可憐兮兮地轉向燕驍:「伯父,溧陽受人蒙蔽,已經知錯了。伯父能不能看在阿父面上,原諒溧陽?」
溧陽公主的父親是已逝的大皇子,因與燕驍年紀相仿,兩人算是一同長大,交情頗深。
當然,這只是她那蠢父親一廂情願的想法。事實上,燕衡膝下的兒子女兒,哪個對燕驍不是面上交好、背後輕蔑?
大皇子病死之後,燕驍對溧陽照顧有加,比對她這親生女兒還像父親,這些年不知被哄去多少好東西?
見父親面上鬆動,燕昭搶先一步開口:「我不原諒。我代王府一沒造反,二沒犯法,憑什麼要被這般羞辱?輜重中不僅有父親的東西,還有我與阿母阿兄的。父親肯原諒溧陽,不代表我與阿兄也能原諒她。」
林峰適時上前,拱手回稟道:「王爺,公子說了,女郎的話就是他的意思。」
燕驍皺了皺眉,到底沒再說什麼。兒子和侄女之間,他自然更偏向兒子。
周遭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幾個膽大的對著溧陽公主指指點點,像是在嘲諷她偷雞不成蝕把米。
溧陽氣結,咬著牙問:「你要怎樣才肯罷休?」
「賠錢。」燕昭理所當然地道,還列舉一長串賠償名目。如羞辱王府顏面的精神損失費、因她阻攔而誤了吉時的車馬費、僕從受到的驚嚇費等等……比苛捐雜稅還要誇張。
「我記得你及笄時,伯祖父送你了一株金珊瑚樹,別的我不稀罕,就拿那賠償吧。」
「你做夢!」溧陽公主幾乎是喊出來的。
那株金珊瑚樹有兩米多高,通體赤金,枝幹虬結,每一根枝條都雕琢得纖毫畢現。陽光一照,金光閃閃。
她嫌俗氣,一直扔在庫房積灰,可那到底是純黃金做的,價值連城。白送給死對頭,她怎麼捨得?
「哦,那就沒辦法了。」燕昭作勢調轉馬頭,「我只能去宮裡找伯祖父,問問他是不是想逼死代王府?否則怎麼隨便來個人,都能當街羞辱我們?」
「你站住!」溧陽公主趕緊攔住她,扭曲著臉,好似要吃人:「……我賠。」
「阿玖,你帶幾個人跟溧陽公主回府取珊瑚。」
「喏。」
從死對頭手裡扣到好東西,燕昭心底的鬱氣一掃而空。
她早就眼饞金珊瑚了,只是昨晚時間緊迫沒拿,心裡正遺憾,沒想到今兒居然有人送上門來。
約莫一刻鐘後,阿玖等人抬著一株金燦燦的珊瑚樹回來。
燕昭繞著它欣賞了片刻,越看越滿意,然後笑著轉向韓平道:「韓校尉,還請你與在場百姓給我做個見證。這株金珊瑚是溧陽公主自願賠償給我的。將來,若我聽到有任何關於代王府的閒言碎語,就別怪我燕昭下手狠辣。」
韓平皮笑肉不笑地頷首,抱拳對燕驍道:「王爺,該起程了。」
燕驍眼底情緒複雜,嗯了一聲:「啟程!」
兩人率領一千精銳騎馬走在最前。
中間第一輛車是盧氏乘坐的馬車。車簾低垂,看不清裡面的人。
後面緊跟著的是燕淮的馬車,再往後便是奴婢們的車馬和輜重行李。
隊伍綿延出去長長一串,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軲轆聲。
因為要送張家出靈,燕昭特意停留小半個時辰,等就藩隊伍出城後,換了一身素白孝服,帶著哭靈隊伍從張家祠堂將棺槨迎出。
鑼鼓敲響,嗩吶吹起,哭喪聲淒淒切切,白紙漫天飛揚。
沿途百姓受其感染,紛紛駐足默哀。又有思及張家善舉的,遠遠跟在隊伍後面。
一行人浩浩蕩蕩將棺槨送至京郊白雲觀。
聽著耳畔迴蕩的《太上生天得道真經》,燕昭立於石碑前,執刀一筆一划刻下碑文。
「公諱元節,清河張氏人,孔子弟子顓孫師之後。
其先為後秦舊族,光武皇帝時以忠義起家,孝文皇帝朝以清慎著聞,武烈皇帝世以武功顯赫。三世簪纓,一門忠烈。」
想起自己也曾聆聽張公膝下教誨,不覺淚流滿面。
「曾經公之德,如山之峙,雖無言而人皆仰之。公之風,如松之勁,雖歲寒而色不改。昭以此碑銘公之志,以告後人,此間曾有一人,以一身之微,負一世之重,步履鏗鏗,至死未休。」
晚生燕昭謹撰
天佑 38年,冬十二月,立碑。
最後一筆落下,燕昭已經收拾好情緒。
她抬手輕輕拂去碑上浮塵。這塊石碑會跟著棺槨一同送回張氏族地。
有她燕昭在一日,無人會忘記丞相對承德太子一脈的恩情。
「張公,您安息吧。阿寶我會好好照顧的。」
她在碑前站了很久,晨風掀起素白的衣角,吹得額前碎發微亂。
外管事陳福已經在側站了好一會兒,只是不敢打擾女郎。
他看了眼天色,輕聲提醒:「女郎,丞相的後事,奴會妥善料理,您放心。」
燕昭點點頭,目光落在碑文上,末了道:「等與張家人交割清楚,你儘快趕上來。」
「喏。」
燕昭再度來到張丞相棺槨前,深深三拜。
斯人已逝,風骨猶存。願公歸去之處,有書卷長青,無塵囂亂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