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我不回去


  西北軍區軍事科學研究所。

  一棟四層灰色辦公樓,坐落在軍區東北角。門口有兩個持槍的哨兵。

  錢宗銘的身份證件,國防科工委軍工材料研究專家,足以讓他暢通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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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老!"軍研所的副所長親自到門口迎接,"歡迎歡迎!早就聽說您要來。蘇司令特意交代了,讓我們全力配合。"

  "客氣了。"錢宗銘笑著跟他握手,"我就是來看看養殖基地的質檢報告原始數據。順便了解一下這一帶的水文地質情況。不用太正式。"

  副所長把他請到資料室。

  錢宗銘花了半個小時翻看了養殖蝦的全項檢測報告原件,包括水質檢測的詳細數據。

  稀土元素總量:18.3ppm。

  他的目光在這個數字上停了三秒。

  然後合上報告,站起來。

  "能不能把這幾份報告的副本給我帶走?"他問副所長,"回去做個參考。"

  "當然可以。"副所長立刻安排人複印。

  錢宗銘拿著報告副本離開了軍研所。

  軍研所的檔案管理是標準化流程。每一份外借或複印的文件都要登記。

  因為複印申請在軍研所的文檔借閱複印上留下了一條記錄。

  這條記錄安安靜靜地躺在登記簿上,和當天其他十幾條借閱記錄混在一起。

  ……

  同一時刻。

  農科站實驗室。

  周鶴年在實驗台前坐了整整三個小時。

  他把陸衍之三年的全部原始記錄十幾本筆記本,一本一本翻完了。

  每一列數據都看。

  每一個標註都看。

  看到第十四個月那個菌群密度的跳躍時——他的手指停了。

  "這個跳躍……"他喃喃自語。

  "我查過所有已知變量。"陸衍之說,聲音裡帶著是三年積攢的執拗,"溫度、濕度、降水都不能解釋。"

  他看著周鶴年。

  "老師,嗜鹽菌在鹽度梯度下的種群響應,不是實驗室偽象。"

  這句話他在信里寫過無數遍。

  現在,當面說出來了。

  周鶴年放下筆記本。

  摘下眼鏡。

  看著自己的學生。

  三年前,他在京城的辦公室里,面對陸衍之拿來的那組數據,說了一句"太超前了"。

  那不是否定,但他沒有解釋。

  周鶴年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讓學生帶著委屈和不甘離開。

  三年。

  三十多封辯護書。

  每一封都在說:老師,我是對的。你錯了。

  現在他看著眼前的數據。

  看著第十四個月的跳躍。看著三年的完整記錄。看著每一個標註了時間和方法的採樣瓶。

  "你是對的。"周鶴年看著他,「衍之你是對的。」

  很輕的一句話,但實驗室里像是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陸衍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等了三年的一句話。

  一千零九十五天,三十多封信。

  零下二十度的冬天,四十度的夏天。

  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陸衍之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我就知道",他想說「知道就好,」他想說很多很多。

  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眼眶不爭氣的熱了。

  他轉過身去,狠狠擦了一把。

  "我去——"他的聲音悶悶的,"給您倒杯水。"

  周鶴年看著他的背影。

  肩膀在微微發抖。

  老人笑了笑,沒有拆穿。

  等陸衍之端著水回來的時候,「衍之。數據很好。方法嚴謹。成果紮實。還有件事我要給你說。你一定猜到我為什麼會來,對嗎?」

  他慢慢說了鄭學林的條件,追認項目、補簽背書函、升副研究員、申報專項經費。

  "養蝦項目已經走了軍區,他碰不了。他要的是你的鹽鹼地微生物改良。這個項目用的是農科院的經費,你的身份也是農科院的研究員。智慧財產權名義上歸農科院。"

  陸衍之的手指攥著筆記本的邊緣。指節發白。

  "三年。"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三年不聞不問。設備壞了沒人修。試劑用完了沒人補。我給所里打了十一次報告一次回復都沒有。"

  他抬起頭。

  "現在出成果了——來認了?"

  周鶴年沒有替鄭學林辯護。

  他也知道自己這三年確實沒能幫上衍之。三年裡他自顧不暇,被關禁閉,甚至差點被拉出去遊街,但凡敢給衍之說一句話,衍之也會完蛋。

  當年的三百塊錢是他唯一能拿出來的東西了。

  "老師,我不是不懂。回去有平台,有設備,有經費。"陸衍之深吸一口氣,"但我做不到。做不到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笑著回去。謝謝他的'提拔'。"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逼我讓出署名。派人來給我扣帽子。我知道這三年他巴不得我死在西北。現在軍方要挖我了。他才急了。"

  陸衍之猛地站起來,在桂花樹下走了兩步,猛然停下。

  背對著周鶴年。

  "老師,我知道是鄭學林讓您來當說客的。"

  他轉過身,

  "但如果您問我。我的答案還是一樣,我不回去。"

  周鶴年看著自己的學生,笑了。

  "好,不回去。"

  陸衍之愣了。

  "如果你輕易答應,"周鶴年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不是我教出來的學生了。"

  陸衍之張了張嘴。

  "但有句話我要說清楚。"周鶴年的笑容收起來,"不回去可以。但你的路得想明白。"

  "軍方的橄欖枝,確實在。但軍方的保密體系會限制你。你的鹽鹼地微生物改良是基礎科學。需要發論文、參加學術會議、跟同行碰撞。"

  他頓了一下。

  "所以最好的路,還是回學術界。但不是回農科院。"

  陸衍之看著他:"那——"

  "清大。"周鶴年說。

  陸衍之愣住了。

  "清大農學院有鹽鹼地治理的專項實驗室。設備一流。經費充足。跟農科院沒有上下級關係。鄭學林管不到。"

  周鶴年的眼睛裡有光。

  "全國大賽的結果下個月出來。如果你拿了獎,清大會搶著要你。到時候,我幫你牽線。現在在院裡鄭學林也是老大,但已經不是當年能一手遮天的時候了。"

  陸衍之看著他。

  今天已經哭過了,不能再哭了。

  "好。"他說。聲音有點啞。

  周鶴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事說完了。那個沈棠,我要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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