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師徒三代


  同一時刻。

  軍區醫院。

  穆清寒坐在診室里。

  陳軍醫拿著一疊X光片和檢查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清寒。"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說句實話,你這個恢復速度,已經超出我的預期了。"

  穆清寒沒有接話。

  "骨密度恢復到受傷前的百分之八十五。肌肉力量,右腿達到左腿的百分之七十。神經傳導速度在正常範圍。"陳軍醫把報告放在桌上,"半年前我判斷你最好的結果是一輩子坐輪椅。」

  「換句話說,現在你能拄單拐穩定行走已經是奇蹟了。"

  穆清寒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但——"陳軍醫看著他,措辭很謹慎,"現在還不能脫拐。右腿的承重能力還不夠支撐高強度動作。照這個趨勢繼續恢復,再有一兩個月,應該能完全脫拐獨立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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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一下,"關鍵是不能急。骨骼重塑需要時間。肌肉力量的恢復也要循序漸進。你現在如果強行脫拐——萬一二次損傷就麻煩了。"

  "我知道。"穆清寒說。

  "清寒。你的恢復趨勢非常好。"他把報告合上,"照現在這個速度,我有信心,咱們不著急。"

  穆清寒點了一下頭。

  陳軍醫頓了一下,"另外這份報告,我已經交給蘇司令了。"

  穆清寒看了他一眼。

  "你沒經過我同意。"

  "你是軍人。你的身體狀況是組織需要掌握的信息。不需要你同意,"陳軍醫推了推眼鏡,語氣很平靜,"而且蘇司令一直在問,從你受傷那天起就在問,每個月問一次。"

  他看著穆清寒。"他比你更盼著你好。"

  穆清寒沒有說話。

  他知道蘇司令的心結。

  穆清寒是在蘇司令的轄區執行任務時受的傷。雖然誰都知道那不是蘇司令的責任,是敵情突變,是不可抗力。

  但蘇振國這個人,老派軍人,把手下每一個兵都當自己的孩子。

  清寒猜的不錯,在他受傷後,蘇司令親自給京城的穆家打了電話。穆父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振國,你比我難受。"

  但蘇振國知道,穆家嘴上不怪,心裡不可能不疼。

  穆清寒是穆家的小兒子。殲擊機飛行員。打下來過兩架敵機。前途無量。

  現在腿斷了。可能一輩子坐輪椅,甚至可能會絕嗣。

  這份愧疚,蘇振國背了快一年。

  …

  穆清寒走出醫院。

  剛到門口,小李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團長!"

  "怎麼了?"

  "京城來了兩個專家,一個姓周一個姓錢。姓周的跟著陸老師去農科站了。現在好像到了咱們院子裡在找沈姑娘。"

  穆清寒的腳步頓了一下。

  京城來的專家,找沈棠。是陸衍之的老師。

  "走。回去。"

  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拐杖敲在水泥路上的聲音又急又密。

  小李在後面緊緊跟著。

  穆家小院。

  下午。

  陽光透過桂花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廊下落了一地碎金。

  沈棠正在院子裡整理實驗數據。聽到院門響,抬起頭——

  陸衍之走進來,他身後跟著周鶴年

  沈棠站起來。

  她認識周鶴年,但那是很多年後的病房。

  白色的病床,白色的牆壁,空氣中都是消毒水的氣味。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躺在那裡。頭髮全白了,像一層薄薄的雪附在頭皮上。

  他臉上是歲月刻出來的溝壑。手背上布滿了老年斑和輸液留下的淤青。

  她當時站在病床邊,陸老師,那時已經是頭髮稀疏的中年教授了,坐在床頭,握著老人的手。

  "老師,我帶我學生來看您了。"

  老人轉過頭看她。眼神渾濁,但深處有一點光。

  "好孩子。"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你老師是個急脾氣,跟著他,好好做,不要著急,也不要怕。」

  沈棠在病床邊站了很久。

  出門的時候她問陸衍之:"老師,師爺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陸衍之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來得太晚了。如果你早十年入門,你師爺一定會非常喜歡你。"

  收回回憶,此時眼前的周鶴年,頭髮花白,背微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

  眼神里沒有因為纏綿病床,風燭殘年而渾濁,通透而銳利,像兩顆被歲月磨去了稜角、卻越磨越亮的寶石。

  現在,她沒有來晚。

  沈棠的鼻子突然有點酸,很快把情緒壓下去了。

  "周老師好。"她迎上去,聲音穩穩的,"我是沈棠。"

  周鶴年看著她。

  十八歲。比他想像的,年輕太多了。

  但她站在那裡不卑不亢,不緊張,不侷促。

  目光平視,不躲不閃,不像一個等待被審視的晚輩。

  倒像是準備好和他對話的同行。

  "坐吧。"周鶴年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衍之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說鹽鹼地項目能突破,你功不可沒。"

  "陸老師過獎了。"沈棠給他倒了杯茶。

  "他說你提出了嗜鹽菌梯度投放模型。"周鶴年端起茶杯,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沈棠,"這個模型的核心假設是什麼?"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直接開考。

  陸衍之在旁邊緊張地看著,比當年他自己答辯的時候還緊張。

  沈棠倒是不慌不忙。

  "核心假設是嗜鹽菌群對鹽度梯度的響應不是線性的,而是存在閾值效應。"她說,"在鹽度低於千分之十五的區域,嗜鹽菌處於休眠狀態。鹽度達到千分之十五到千分之二十之間時,菌群開始活化,但增長緩慢。"

  她頓了一下。

  "只有當鹽度梯度在空間上形成特定的分布模式,高鹽區和低鹽區交替排列,菌群才會出現爆發式增長。"

  周鶴年的茶杯一直端著沒喝。

  他放下茶杯。

  "你剛才說的這些,有文獻支持嗎?"

  "沒有。"沈棠坦然地搖頭,"現有文獻里沒有關於嗜鹽菌群體感應與鹽度梯度關係的研究。這是我根據陸老師的數據推導的假說。"

  "那你怎麼驗證?"

  "需要高效液相色譜儀。檢測信號分子濃度。"她說,"這裡沒有設備。"

  周鶴年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你多大?"

  "十八。"

  "學歷?"

  "高中在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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