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罪婦
他猛地站起身,那肥碩的身軀帶著一股惡風,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抓沈明薇。
他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厲害!
可他的手還沒碰到沈明薇的衣角,一隻修長的手便從旁伸出,輕飄飄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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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闆,這麼大的火氣,傷身。」
一道含笑的聲音響起,沈明川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雅間門口。
他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可手上的力道卻讓李茂全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沈……沈侍郎……」李茂全疼得齜牙咧嘴。
沈明川鬆開手,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麼髒東西。
他走到沈明薇身邊,看也沒看李茂全,只是對自家姐姐溫和道:「姐姐,父親來信了,讓你別跟不三不四的人浪費時間。」
說完,他便要扶著沈明薇離開。
李茂全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們的背影怒吼:「沈明川!沈明薇!你們別得意得太早!」
沈明薇腳步一頓,回頭,沖他露出一個燦爛至極的笑。
「李老闆,有空在這兒放狠話,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麼跟你手下那幾百號被你剋扣了工錢的工人交代吧。」
說罷,她與沈明川相視一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雅間。
兩人走在望江樓的迴廊上,沈明川臉上的笑意淡去,低聲道:「姐姐,這李家,恐怕不止一個皇商這麼簡單。」
沈明薇腳步未停:「我知道。」
「那……」
「哥,」沈明薇轉過頭,看著他,「你覺得,太子殿下……是早就盯上李家了,還是因為我,才盯上李家的?」
沈明川這個問題,問得直接,也問到了點子上。
沈明薇停下腳步,迴廊外的天光落在她臉上,映得她神色有幾分莫測。
「他是太子,我是商女。」她聲音很輕,「你覺得呢?」
沈明川被噎了一下,半晌才道:「可他……他對你明顯不一樣。」
「或許,我們沈家正好是他計劃里一顆用著順手的棋子罷了。」
沈明薇重新邁開步子,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李家盤踞京城,背後牽扯甚廣,太子想動他們,總得有個由頭。」
「我們送上門去,正好。」
她嘴上說得雲淡風輕,可心裡卻忍不住想起山洞裡那個渾身是血、虛弱地抓著她手的男人。
他叮囑她,不要再查了。
那話里的擔憂,不似作假。
沈明川聽著自家姐姐這番冷靜到近乎涼薄的分析,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他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可看著沈明薇那副「我早已看透一切」的模樣,他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罷了,姐姐做事,向來有她的道理。
與此同時,李府。
前廳里一片狼藉,名貴的瓷器碎了一地。
「都是你養的好女兒!」
李茂全指著兄長李茂的鼻子,氣得渾身肥肉亂顫,「我一年的生意!江南七成的貨源!就因為她幾句屁話,全完了!」
「現在整個京城的商戶都在看我笑話!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李茂本就被罷官,心氣不順,此刻被弟弟指著鼻子罵,更是火冒三丈。
「你沖我嚷嚷什麼!我的官職都丟了!我還沒找你算帳呢!要不是你貪得無厭,剋扣工錢,能被人抓住這麼大的把柄?」
「放屁!」
李茂全啐了一口,「我剋扣工錢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京城裡哪個皇商屁股底下是乾淨的?」
「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這個時候查!還不是你那個寶貝女兒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沈明薇背後站著的是太子!太子!」
「啪!」
李茂狠狠一巴掌甩在李茂全臉上,「你給我閉嘴!這話也是你能說的?」
李茂全被打懵了,捂著臉,又驚又怒。
兄弟二人正僵持不下,一個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老爺,不好了!外面聚集了好多織工和茶農,說是……說是要您把剋扣的工錢還給他們!」
李茂全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
真是牆倒眾人推。
沈家一斷供,他就周轉不靈,這些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這個時候來催債,分明是想把他往死路上逼!
「滾!都給我打出去!」李茂全怒吼。
「不能打!」
李茂臉色慘白地制止他,「現在打人,就是坐實了你剋扣工錢的罪名,到時候驚動了順天府,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李茂全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那怎麼辦?哥,這可怎麼辦啊……」
李茂在廳中來回踱步,煩躁不堪。
良久,他停下腳步,咬牙道:「事到如今,只有一個辦法了。」
「什麼辦法?」
「解鈴還須繫鈴人。」李茂眼裡閃過一絲屈辱,「備厚禮,讓你嫂子去一趟沈府,負荊請罪。」
沈府。
芳華一臉古怪地走進來:「小姐,李御史……哦不,是前李御史的夫人,帶著重禮上門了,說是要給您賠罪。」
沈明薇正拿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出神,聞言挑了挑眉。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這家人還真是不嫌累。
「讓她進來。」
很快,一個身穿素色錦衣,氣質端莊的中年婦人被引了進來。
婦人保養得宜,風韻猶存,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愁緒。
她一見到沈明薇,便深深地福了一禮。
「罪婦見過沈小姐。」
這姿態放得極低。
沈明薇沒叫她起,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葉:「李夫人客氣了,罪婦二字,我可當不起。」
李夫人也不惱,依舊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語氣懇切:「那孽女不知天高地厚,衝撞了小姐,更是在外胡言亂語,敗壞小姐聲譽,是我教導無方,還請小姐責罰。」
沈明薇抬眼,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她原以為會見到一個撒潑哭鬧,或是虛與委蛇的婦人,卻不想,對方竟是這般模樣。
「責罰?」沈明薇輕笑一聲,「李夫人覺得,該如何責罰?」
李夫人直起身子,抬起頭,那雙沉靜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沈明薇。
「那孩子從小被她父親寵壞了,心思不正,總覺得全天下都該順著她。」
「如今犯下大錯,若不讓她嘗到真正的苦頭,長個刻骨銘心的教訓,只怕日後會闖出滔天大禍,累及整個家族。」
這話……有意思了。
哪有親娘盼著自己女兒吃刻骨銘心的教訓的?
沈明薇放下茶盞,來了興致:「李夫人的意思是?」
李夫人往前走了兩步,壓低了聲音:「沈小姐,您是聰明人,有些事,我不好明說。」
「我只知道,那孽女從小便心比天高,怨恨自己並非嫡出,總想著攀龍附鳳,一步登天。」
「她生母去得早,老爺便將她記在我名下,可她……卻從未將我當成母親。」
李夫人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