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長街被刁難
褚窈面上浮起淡淡一笑:「靜姝妹妹,許久未見了。」
徐靜姝唇角微勾,眉梢一挑:「我該喚你一聲竇夫人罷?『妹妹』二字,也是你該喊的?既嫁作人婦,怎的連規矩都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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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旁的丫鬟立時上前一步,指著褚窈趾高氣揚道:「見到我家侍郎嫡女,還不行禮?」
褚窈唇邊笑意愈深,語氣卻淡如清茶。
「靜姝妹妹好大的威風。若侍郎嫡女出門便要受人朝拜,那這滿街百姓豈不都得跪伏相迎?」
「便是皇后娘娘微服出巡,也未見得擺出這般儀仗。」
此話一出,徐靜姝臉色登時一青。
她最厭的,便是褚窈這副清冷孤傲、不卑不亢的模樣!
「是我這丫鬟不懂事了。」
徐靜姝壓住怒意,轉頭呵斥貼身婢女。
「人家竇夫人一身錚錚傲骨,豈容你一個賤婢踐踏?還不快跪下賠罪!」
丫鬟眼眶一紅,撲通跪倒在褚窈面前,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響亮。
「竇夫人,是奴婢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您竟是褚大將軍的嫡女!」
「奴婢無意冒犯,還請竇夫人開恩!不要怪罪奴婢。」
「奴婢身份卑微,命如草芥,求竇夫人放過奴婢!」
她聲聲悽慘,引得路人紛紛駐足,四下里竊竊私語漸起。
「褚大將軍?可是那個賣國求榮的狗頭將軍?」
「整個京城,除了他還能有誰!瞧瞧,這女子方才還在將軍府外逗留了許久呢!」
「那個狗賊!沒被千刀萬剮已是皇帝開恩,如今竟還有人敢頂著將軍府的名號招搖過市,這不是存心噁心咱們老百姓么!」
話音未落,已有情緒激憤之人抓起爛菜葉、臭雞蛋朝褚窈擲來。
穢物劈頭蓋臉砸在她潔淨的衣裙上,污漬斑駁散開。
褚窈沒有躲,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賣國賊!滾出京城!」
「你怎麼不去死!晦氣的娘們兒!」
罵聲如潮,裹挾著穢物一同湧來。
馬車之內,徐靜姝含笑望著她被人圍觀、遭人唾罵的狼狽模樣,胸中積鬱多年的那口氣,終於痛快地吐了出來。
褚窈緩緩抬手,拭去頰邊沾著的菜葉殘漬,動作不急不緩,像在拂去一粒無足輕重的塵埃。
她非但沒有惱,反而輕笑了一聲,目光越過圍觀的人群,直直落向馬車帷簾後的徐靜姝。
「靜姝妹妹今日這一出,倒是費了不少心思。」
「難怪以前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四書五經也半句不懂,想來功夫都用在怎麼欺壓別人身上了,這當真就是徐府的教養?」
徐靜姝笑意微僵,正欲開口,褚窈卻已轉向那跪地哭訴的丫鬟,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起來吧,跪著哭給誰看呢?」
「你家小姐讓你演這一出,無非是想讓旁人都說一句是我仗勢欺人。」
「可我如今連馬車都乘不起,提著食盒走在大街上給人送飯,還能仗什麼勢?欺得了誰?」
「你們主僕兩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不覺得荒唐麼?」
「京城勛貴眾多,這事若讓旁人聽了去,我一個落魄世家女倒也沒什麼面子可護,若是有人借題發揮說徐侍郎的千金聚眾欺負落魄女,倒是落了個性子刁鑽怨毒的名聲。」
丫鬟怔住了,哭聲戛然而止。
褚窈這才重新看向徐靜姝,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足以讓周圍的百姓都聽得真切。
「我父親的事,聖上早已有過定奪!」
「流放三千里,留他一命,是聖上仁厚。」
「靜姝妹妹今日這般大張旗鼓,是覺得聖上判得太輕了,要替天行道不成?」
此話一出,徐靜姝臉色驟變。
圍觀百姓也登時噤了聲,誰敢接這個話頭?
質疑聖裁,那可是大不敬。
褚窈卻不給她反駁的機會,又輕輕補了一句:「說起來,我記得靜姝妹妹去年議親,原定的那門婚事,似乎也是因為對方家中獲罪才沒成。」
「怎麼?怎的偏生與徐府親近來往密切的人都落了罪,反倒靜姝妹妹的父親侍郎大人倒是官運亨通?」
此話一出,徐靜姝的臉騰地漲紅,唇瓣微顫,一時竟接不上話。
這話放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就是暗示她父親有陰謀之嫌?
徐靜姝那點道行對付內宅女子倒是手到擒來,若是涉及朝堂之事,她是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若是繼續與褚窈爭執,反而落了下風,丟了臉面。
褚窈收回視線,不慌不忙地彎腰撿起滾落在地的食盒,拎起來抖了抖上面的污穢,又仔仔細細理了理沾滿菜汁的裙裾,身姿依舊筆直。
她抬步走開,路過馬車時,頭也不回地留下一句:「靜姝妹妹若是閒得慌,不如多讀幾本書,學學怎麼做個有教養的大家閨秀。」
「想來侍郎大人也不想聽旁人議論,他養出來的女兒只會在大街上仗勢欺人。」
言罷,她提步離去,背影纖瘦卻挺直如松。
身後的圍觀人群中,有人訕訕放下了手中的爛菜葉,面面相覷。
而馬車內的徐靜姝,攥緊了帷簾的手指骨節泛白,臉上青一陣紅一陣,那口剛順下去的氣,此刻堵在胸口進退不得,比從前還要憋悶百倍。
她重重將馬車帷簾落下。
「走啊!還嫌不夠丟人!」
車夫這才連忙駛馬離開。
褚窈行至大理寺大門前,守門的侍衛將她上下打量了半晌,見她衣裙污漬斑斑,還以為是來鳴冤告狀的婦孺。
她正要啟唇開口。
「褚窈!」
話音未落,便被一道急促的聲音截斷。
竇文軒從門內疾步趕出,先是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那侍衛,旋即大步走到褚窈面前。
目光掃過她滿身菜汁蛋漬的狼狽模樣,眉頭驟然擰緊,下意識退了半步,滿臉的嫌惡幾乎藏不住。
「你來做什麼?!」
方才同僚來報,說「你家夫人來了」,那語氣里的戲謔與揶揄猶在耳畔,刺得他麵皮發燙。
如今親眼瞧見她這副落魄污穢的模樣,更覺丟人現眼。
褚窈神色平靜,將食盒遞上前去:「婆母讓我來給夫君和夫兄送午膳。」
竇文軒不接食盒,反倒上下指著她,壓著嗓子怒道:「你看看你這副樣子!食盒裡的飯菜還能吃嗎?!你想噁心死我啊!」
「褚窈,你究竟能不能安分守己一些?我娶你進門已是虧了本,你還偏要跑到我衙門前來丟我的臉!這讓同僚們如何看我、如何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