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故意發難


  剛才嘲諷最凶的貴女,訕訕地放下手裡的團扇,不敢和褚窈對視。

  徐靜妹嘴角那一絲得意的弧度來不及收回,僵在臉上,像被人扇了一記無聲的耳光。

  誰也沒料到,褚窈一句輕描淡寫的釋義,竟將一首看似張揚狂傲的詠花詩,直接抬到了心繫山河的高度。

  眾人面色青白交加,尷尬立在原地,一時無人敢再開口。

  可這份死寂,僅僅持續瞬息。

  徐靜姝很快斂去眼底錯愕,唇角重新浮起淺淺笑意,看似溫順無害,話鋒卻悄然轉沉。

  「原來如此,是我等淺薄,誤會了窈姐姐的心意。」

  「只是窈姐姐筆下山河氣象這般磅礴,倒讓人不由得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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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日鎮國將軍府,手握重兵,鎮守疆土,也本是社稷屏障。」

  話至此處,她微微一頓,眼神悲憫又惋惜,恰到好處地留了半截空白。

  旁人瞬間聽懂她的暗示,眼神驟然變味。

  今日褚窈寫下「獨攬乾坤」,格局越大、氣場越盛。

  落在有心人耳中,便越是罪臣之女野心不死,暗藏反骨。

  當即有方才被詩詞碾壓得顏面盡失的貴女冷聲接話:

  「話雖好聽,可意境太過凜冽。」

  「身為女子,不念溫婉守禮,偏寫乾坤山河、獨占風華,未免太過張狂無忌。」

  「尋常閨秀心中只有庭院春光,唯獨她心系『乾坤』,可見將軍府素來風氣桀驁,不甘人下。」

  「不甘人下……那當年獲罪,未必全然是空穴來風。」

  周遭議論再起,不再是玩笑打趣,而是帶著隱晦惡意的攻訐。

  褚窈立在原地,眉眼依舊平和沉靜,看不出半分波瀾。

  可周身空氣一寸寸變冷,壓抑感密密籠罩,無聲無息堵得人呼吸發緊。

  這時,李夕吟終於輕聲開口:「諸位姐姐慎言。」

  她眉眼溫順,語氣誠懇。

  「詩詞本是隨心而作,以詩斷人、以詩論罪,未免太過苛責。」

  「竇夫人只是才情浩蕩,筆觸比尋常女子開闊些罷了。」

  眾人聞言,稍稍停歇。

  可下一瞬,她話鋒微轉,軟聲補了一句,溫和卻極有分量。

  「只是……女子筆觸開闊是好事,可到底要貼合本分,收斂鋒芒才穩妥。」

  「世人本就多對舊事流言耿耿於懷,窈姐姐這般字句崢嶸,難免引人多想,徒增非議。」

  她看似幫褚窈辯解,實則暗諷是你太過張揚,才招人猜忌。

  錯不在眾人刻薄,錯在褚窈不懂藏拙。

  徐靜姝眼底掠過一抹滿意的冷色。

  一旁的溫氏將全場變故看得清清楚楚,也精準捕捉到了徐靜姝對褚窈深藏的敵意。

  她一心想要攀附徐家,討好徐夫人母女,此刻正是絕佳機會。

  不等旁人再言語,溫氏當即沉下臉,上前一步,厲聲呵斥出聲,半點情面不留:

  「褚窈!你可知錯!」

  話音尖銳,驟然刺破院中細碎議論。

  「不過一場閨閣詩會,眾人皆是隨心玩樂,唯獨你字字張揚!」

  「本是想讓你出來學學規矩,你倒好,故作高調賣弄張狂!」

  「惹得滿場人人不快,你眼裡半點禮數分寸都無!還不快給諸位姑娘賠罪!」

  溫氏句句直白兇狠,刻意當眾壓死褚窈。

  滿堂目光盡數釘在褚窈身上。

  場面徹底僵住,褚窈進退兩難,實打實被架在火上烤。

  可她偏偏面色冷靜得出奇,那身傲骨半點也塌不下去。

  徐靜姝微微擰緊眉頭。

  她最是厭惡褚窈這副清高的模樣,一個罪臣之女,也不知道在傲什麼!

  就在這極致僵持之際,一道溫和慈和的女聲適時介入。

  「好了,不過是孩子間詩會嬉鬧,何必如此嚴肅動氣。」

  徐夫人快步上前,徑直伸手輕輕握住褚窈的手腕,掌心溫熱,姿態親昵又疼惜。

  「窈丫頭自小心性通透、格局開闊,作詩立意高遠,本是難得的聰慧,何來張狂一說?」

  「溫老夫人莫要因幾句詩詞,苛責一個孩子。」

  溫氏訕訕一笑,連連奉承說「是」。

  徐夫人看著褚窈,眉目溫柔,滿臉不忍,語氣句句都是長輩的疼愛關照。

  「我與你母親向來交好,兩府世交情深。」

  「外人總傳我徐家見你家敗落,便刻意冷落、落井下石,全然是不實流言。」

  「在伯母心裡,你永遠是我看著長大的侄女,無論境遇如何,我自會疼你、照拂你。」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溫柔寬厚。

  褚窈卻心下冷笑。

  她無非是想趁今日賞花宴立住徐家重情重義、善待落難世交侄女的大度名聲。

  所有人看在眼裡,只覺徐夫人真心慈愛、胸襟寬廣。

  唯有被她溫柔按住手腕的褚窈,心底一片清明寒涼。

  溫柔是假,關照是演。

  先讓女兒暗戳戳引輿論毀她名聲,再由母親出面扮好人恩待她。

  一唱一和,先踩後扶。

  髒水旁人潑,好人徐家做。

  褚窈唇角始終噙著一抹淺淺溫順的笑意,安靜任由她安撫呵護,垂在身側的指尖,卻悄然一寸寸收緊。

  可滿場無聲的惡意與虛偽,早已沉沉壓在肩頭。

  看著身前溫柔體恤的徐夫人,褚窈眼底不起半點漣漪,面上卻適時浮起一層淺淡動容。

  她微微垂眸,順從頷首,聲音輕柔恭順。

  「多謝伯母體恤維護,窈兒記在心裡。」

  眾人見狀,更覺徐夫人仁厚,也越發覺得是褚窈福氣,落魄之際仍得世交長輩照拂。

  趁著氛圍緩和,褚窈緩緩抬眼,目光輕掃過周遭一眾苛責她的貴女。

  「陛下聖明,當年將軍府獲罪,自有律法評判、聖裁定奪。」

  「父兄確有失職之處,朝廷降罪是褚家該擔的責罰,褚氏從未有過半分怨懟,更不敢心存不滿、藐視君上。」

  眾人皆是一怔,沒料到她這般坦然認罪,反倒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褚窈語氣愈發誠懇,眼底蒙著一層淺淡的溫順悵然。

  「昔日父兄身居高位,掌一方兵權,終究是失了謹慎、犯了錯處,才落得今日局面。」

  「我如今身為罪臣之女,留在京城、安居竇府,不敢求榮華、不敢逞才情。」

  「此詩中的花,是敬君。落筆頌乾坤,是畏法。」

  「褚氏渺小,唯以下筆贈詩以表忠心,贖過往錯處。」

  一席話說完。

  滿院瞬間死寂。

  原本扣在她頭上的「野心不死、暗藏反骨」的重罪帽子,被她輕飄飄幾句話,徹底粉碎。

  她們若還拿喬不放,倒顯得自己咄咄逼人,有意用聖裁行私怨之事。

  一眾貴女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尷尬難言。

  徐靜姝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指尖微攥,心底又氣又堵。

  徐夫人搭在褚窈腕間的手依舊溫熱,眉眼笑意柔和,可眼底深處掠過一縷極淡的陰翳,轉瞬便被慈愛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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