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好大的野心


  徐府庭院縱深,一眾世家郎君正聚在此閒坐談笑。

  人群最側,立著一道格外惹眼的身影。

  正是鳳伯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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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日未著錦衣衛森嚴飛魚官服,只一身玄色暗紋錦袍私服,墨發玉冠,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端正凌厲。

  身旁友人低聲閒談朝堂趣事,他只淡淡聽著,偶有應答,語聲清淺,神色始終無波無瀾。

  忽有一人抬眼,望向不遠處繁花簇擁的主院花宴,輕笑道:「前面好生熱鬧。」

  眾人聞聲,皆是順勢抬眸望去。

  紛亂人影、奼紫嫣紅之間,鳳伯棠淡漠的目光驟然一定。

  遙遙隔了半院花樹,他一眼便鎖定了那道素衣身影。

  褚窈立在群芳之中,不搶不鬧,身姿筆直素雅。

  一瞬之間,鳳伯棠眼底常年不變的冷平,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妙起伏。

  無人捕捉到這轉瞬即逝的動容,他很快斂盡眼底情緒,恢復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

  主院花宴之內,喧鬧依舊。

  眾人見褚窈終於應下比試,個個面露戲謔,只當她是被逼無奈硬撐體面,心底早已認定她久不經文宴、才情荒廢,今日必定要當眾出醜。

  李夕吟的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溫柔淺笑,姿態溫婉落座,接過侍女遞來的筆墨紙硯。

  她垂眸執筆,眉眼溫順柔和,落筆輕緩秀麗,字字清雅纖弱。

  不過片刻,一首暮春詠花小詩已然寫就。

  字句唯美柔軟,通篇皆是閨閣女子的溫婉柔情。

  周遭貴女探頭一望,當即此起彼伏響起一片誇讚之聲。

  「好詩!果然清麗脫俗!」

  「字字溫柔繾綣,最是貼合暮春繁花意境,當真絕美。」

  「果然是鳳郎君看中的人,才情品性皆是一流,這等柔美詩意,尋常閨秀根本寫不出來!」

  「這般嬌柔溫婉的字句,才是女兒家該有的風骨,看著便心生歡喜。」

  京中閨秀素來推崇柔婉雅致,在她們眼中,女子詩詞當如春花似水、柔順謙和。

  這般認知之下,李夕吟的詩作儼然成了眾人心中的滿分佳作。

  徐靜姝立在人群里,眼底藏著隱秘的得意冷笑。

  她暗暗挑眉,心中早已篤定結局。

  李夕吟這首詩占盡柔美溫婉的上風,貼合所有人的審美,褚窈就算再有才情,倉促落筆,最多只能寫個平平無奇,絕無可能超越。

  今日,褚窈必輸無疑,註定要在全場權貴面前,丟盡昔日才女的所有顏面。

  萬眾誇讚聲中,李夕吟輕輕放下毛筆,面上不見半分驕矜,只淺淺含笑,故作謙遜地輕輕搖頭。

  「諸位謬讚了,不過是閒來隨心塗鴉,小試牛刀罷了,算不得什麼佳作。」

  說著,她轉頭看向身側立著的褚窈,眼底帶著體諒與寬和,輕聲緩道:

  「竇夫人年少成名,底蘊深厚,我不過是粗淺習作。」

  「待會兒夫人落筆,縱使意境不及我,也無傷大雅,不過是席間玩樂,無人會笑話夫人的。」

  褚窈看了她一眼,就這麼自信?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回褚窈身上,坐等笑話的意味十足。

  面對滿場窺探與暗流,褚窈面色始終淡然無波。

  她緩步上前,抬手執起毛筆,指尖輕落硯台,蘸飽墨色。

  沒有半分遲疑猶豫,腕力沉穩,落筆蒼勁凌厲。

  一筆一划,鏗鏘落紙,字字鋒芒畢露。

  不過瞬息,四句七言詩,一氣呵成。

  「眾蕊紛紛隨歲謝,我花雄峙傲塵沙。

  繁紅亂紫皆俯首,獨攬乾坤一片華。」

  墨跡淋漓,風骨凜然。

  沒有半分閨閣柔媚,不見一絲嬌弱溫順。

  通篇寫花,卻無半縷依春附暖的綿軟,只剩孤高崢嶸、傲然立世的霸氣。

  全詩落筆的剎那。

  方才喧鬧誇讚、笑語不絕的花宴,瞬間死寂一片。

  春風拂過花枝,簌簌落英作響,襯得滿場寂靜得詭異。

  所有貴女臉上的笑意盡數僵住,方才隨口打趣,坐等褚窈出醜的人,個個瞠目結舌,眼神錯愕。

  眾人神色複雜至極。

  震驚。

  駭然。

  不敢相信。

  層層疊疊堆在臉上。

  誰也沒有想到。

  落魄罪臣之女提筆落下的,竟是這般睥睨群芳、獨傲天地的霸道詩句!

  柔媚小花對上傲然勁松。

  高下立判。

  李夕吟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並非她的詩不夠好,實在是褚窈的詞字字如刃,將她那首柔媚婉約的詩詞拆得七零八落。

  即便不評遣詞用典,單憑那股撲面而來的氣勢,她已然輸了三分。

  徐靜姝的臉色也沒好看到哪兒去,她勉強勾起唇角,語聲輕軟:「窈姐姐這詞好大的野心,莫不是在說,滿京城貴女皆不入你眼,只你一人獨占芳華?」

  此言一出,周遭看熱鬧的貴女們頓時竊竊低語起來。

  「就是,這詞殺氣也太重了……」

  「能不重麼?人家父親可是將軍,耳濡目染沾幾分血氣,倒也尋常。」

  「咦,這詞我都不敢細看,怕夜裡做噩夢。」

  徐靜姝含笑望著褚窈。

  內心冷嗤:你寫得好又如何,我三言兩語,便能叫你贏局變敗局。

  李夕吟垂下眼帘,聲氣柔柔弱弱的。

  「竇夫人,不過是作詞圖個樂子罷了,何必將詞鋒磨得這般凌厲?」

  「百花齊放才是好景致,京城的姑娘們各自嬌艷,原不必爭個高下,各人有各人的好。」

  這話說得漂亮極了,字字都在暗諷褚窈勝負心太重,恨不得將滿座貴女盡數踩在腳下。

  「就是就是!」立時有人不滿地接話,「還以為將軍府被抄了家,你能收斂幾分,沒成想還是這般張狂,半點不知分寸!」

  一句接一句,眾人你唱我和,矛頭盡數指向褚窈。

  滿堂惡意張牙舞爪,反倒將褚窈說成了目中無人的傲物。

  春風忽然穿堂而過,將案上那紙詩稿吹得簌簌作響。

  滿院芍藥垂首,唯獨她立在花影里,脊背挺直如松。

  褚窈微微一笑,待話音落盡,才從容開口:「諸位姑娘誤會了,此處的『花』,是指陛下的江山。」

  此話一出,滿座一愕。

  眾人面面相覷,方才那些刻薄話堵在喉間,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李夕吟眸光一閃,倉促垂下眼帘,指尖竟隱隱發涼。

  褚窈這一句,著實把她驚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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