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滅國策


  很快,有人搬來了兩張矮几,置於亭中,相對而設,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更有好事者,從別業書房取來了幾部厚重的經義典籍,恭敬地放在一旁,以備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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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局,聖人經典。」

  李安生率先坐下,姿態閒適,他將那把泥金摺扇擱在手邊,對著顧言溪做了個「請」的手勢。

  「顧兄乃是京城第一才子,你先請。」

  顧言溪冷哼一聲,端坐於對面,脊背挺得筆直。

  他看也未看李安生,直接開口:「《春秋公羊傳》,隱公元年,『春王正月。大一統也』,何解?」

  李安生拿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王者受命,制正月以統天下。」他頓了頓,放下茶盞,十分輕鬆:「《爾雅·釋言》,『克,能也』,下句為何?」

  顧言溪的眉頭不由一皺:「『勝,任也』,《尚書·洪範》,『八政』為何?」

  「食、貨、祀、司空、司徒、司寇、賓、師。」

  一來一回,兩人已經詰難了十餘個回合。

  從《詩經》風雅頌,到三禮三傳,顧言溪所問愈發偏僻,李安生卻始終對答如流,甚至時常引出更深僻的古注,反過來讓顧言溪陷入思考。

  畢竟,李安生好歹也是古典文獻學的教授,其實李安生要想贏,很簡單,只要他問幾個更偏僻的農書或者《水經注》。

  比如,《齊民要術》卷三,種蒜訣竅為何?這種問題絕對能逼死顧言溪。

  但那樣一來,其他人未必認,畢竟這也太刁鑽了,一個讀書人,你問他種蒜的訣竅。

  亭中眾人已經從站著看戲,變成了尋了位子坐下。

  又如此幾個回合下來。

  最後,顧言溪眼神複雜的開口:「此局……算平吧!」

  頓時全場譁然。

  京城第一才子,四元及第的顧言溪,在自己最擅長的經義領域,竟被一個買來的會元逼平了!

  李安生頓時輕搖紙扇:「可!」

  顧言溪猛地站起身,冷冷地盯著李安生:「死記硬背的功夫不錯,但真正的學問,在於經世致用!策論才是根本!」

  他強行挽回顏面,蘇清鳶站在人群後方,清冷的眸子裡波光流轉。

  關於李安生的傳聞,她聽過不少,除了別人閒言議論來的,大多其實是她父親講的。

  沒辦法,誰讓蘇清鳶的父親蘇廷淵和李安生的父親李崇山是死對頭呢!

  兩人在朝堂上沒少發生衝突齷齪,回家之後蘇廷淵也偶爾向女兒抱怨,日積月累下,蘇清鳶對李安生的印象就停留在。

  吃喝嫖賭,不學無術,仗著家世橫行霸道,除了沒大街上擄小姑娘,幾乎啥壞事都干。

  可眼前這個從容不迫、引經據典的男子,與傳聞中的那個紈絝子弟完全不同!

  李安生的目光看向蘇清鳶:「蘇小姐!」

  見蘇清鳶沒反應,李安生再次提高聲音:「蘇小姐!第二局開始了,請小姐出題。」

  「哦哦……」蘇清鳶回過神來,連忙點頭。

  她走上前來,看了看面色鐵青的師兄顧言溪,又看了看一臉淡然的李安生。

  她清楚師兄最擅長的是禮制、吏治類的策論,而李安生出身皇商之家,耳濡目染,應該對漕運、鹽鐵、經濟之事不會陌生。

  蘇清鳶想了想,選一個,她認為兩人都不熟悉的領域。

  「大雍北有勁敵,草原部族時常叩關,邊境不寧。今日策論之題,便以『北疆抗虜』為題,論禦敵安邊之策。」

  題目一出,眾人皆是一愣,這是文人最不擅長的領域。

  顧言溪也有些意外,但他旋即露出一絲冷笑,他雖不精通軍務,但史書,戰策兵書也讀過不少,寫一篇慷慨激昂、合乎儒家大義的策論不成問題。

  反觀李安生,一個滿身銅臭的商人,又能懂什麼金戈鐵馬?

  他瞥了李安生一眼,毫不客氣地坐下,提起筆,飽蘸濃墨,筆走龍蛇。

  李安生卻沒動,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雙眼微閉。

  腦海中,大雍王朝的疆域圖緩緩展開。

  北方的遊牧民族在封建時代,自古與中原都是戰亂不休,這並不奇怪。

  他仔細回顧了一番,發現如今的大雍朝廷重文抑武,軍隊積弱,歲幣求和,像極了記憶中那個孱弱的大宋。

  片刻後,李安生睜開眼,他提起筆,筆尖在紙上落下。

  時間一點點過去,顧言溪率先擱筆,臉上帶著成竹在胸的傲然,他吹乾墨跡,將寫滿字跡的宣紙遞出,旁邊立刻有士子接過傳閱。

  「好!顧兄此策,高屋建瓴!主張『內修文德,外治武備』,以王道教化感化蠻夷,實乃上策!」

  「沒錯,『嚴邊防,增兵練勇,厚賞有功之士』,字字珠璣,切中要害!」

  讚嘆聲此起彼伏。

  顧言溪聽著眾人的吹捧,嘴角的笑意更濃。

  他看向還在奮筆疾書的李安生,嘲諷道:「李會元,可要我借你一觀?免得你無從下筆,不如抄了我的去,也算打個平手。」

  李安生頭也未抬,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終於停筆。

  他將毛筆放下,把寫好的策論往前一推,張小六立刻上前,將策論呈給最近的蘇清鳶。

  蘇清鳶接過,本不抱多少希望,在她看來,李安生經義能與師兄戰平已是奇蹟,策論,尤其是軍國大事,絕無可能勝出。

  她的目光落在紙上。

  「以商制夷,輔以堡寨推進,絕其鹽鐵,傾銷茶布。」

  蘇清鳶微微皺眉,又是商人那套。

  她繼續往下看,忽然手指捏緊宣紙邊緣。

  這篇策論完全拋棄傳統修德教化與被動防禦。

  通篇在算帳,算韃靼人牛羊馬匹消耗,算大雍茶磚、布匹成本,用大雍過剩工業產能,摧毀遊牧民族脆弱自然經濟。

  在邊境設立榷場,高價收購羊毛,誘使草原部落放棄養馬,改養綿羊,遊牧民族戰馬數量銳減,騎兵威脅不攻自破。

  最後配合步步為營棱堡戰術,掐斷鹽巴供應。

  蘇清鳶只感覺呼吸都變的急促起來,她抬起頭,看向李安生,目光隱隱帶著幾分驚懼。

  這簡直就是一套陰狠、毒辣,卻又直指核心的滅國之策!

  此人腦子裡裝的究竟是何物?

  「蘇小姐,這草包寫下何等笑話?」劉宸好奇的湊過來,探頭往紙上看去,其他人也露出好奇之色。

  然而,幾百字的內容,卻讓劉宸臉上嘲弄僵住。

  他好歹是吏部侍郎之子,從小耳濡目染,基本眼界尚存。

  紙上關於物價調控、貿易壁壘等詞彙,他聞所未聞,偏偏邏輯嚴密至無懈可擊。

  「這……這……」

  劉宸結結巴巴,吐不出一句完整話語。

  周圍士子察覺氣氛詭異,紛紛圍攏過來,宣紙在眾人手中傳遞。

  竹亭里全無半點人聲,顧言溪也察覺不對,臉上笑容在一點點消失。

  他撥開人群,一把奪過宣紙。

  「『欲弱其兵,先毀其農牧。重金求購羊毛,胡人必殺馬養羊,十年之內,胡地空無戰馬可騎……』」顧言溪念出聲。

  聲音從一開始之洪亮,逐漸化作顫音。

  「『斷絕鐵器走私,開茶馬互市,以茶控其咽喉。輔以堅石棱堡,步步蠶食……』」

  顧言溪念不下去,他所寫修德安民,在這策略面前,宛若牙牙學語稚童背誦陳詞濫調。

  顧言溪有些雙腿發軟,後退一步跌坐在石凳上,他盯住紙上墨跡,忽然抬頭看向李安生。

  「不可能……」顧言溪喃喃自語:「你一介商賈之子,怎會如此精通國事……」

  李安生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經重新滿上的熱茶,吹了吹,慢悠悠的抿了一口。

  他抬眼看著失魂落魄的顧言溪,嘴角勾起一抹笑。

  「顧兄,這第二局,勝負已分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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