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老夫會認真考慮
正捧著宣紙入迷念叨的蘇廷淵,動作猛然停頓了,他緩緩抬起頭,紅暈從那張老臉上迅速褪去,只剩下錯愕。
「嫁給你?」
「我什麼時候說了!」
蘇廷淵嘴唇哆嗦著,想起了自己情急之下講過的話,頓時急紅了眼嚷嚷出聲。
「老夫說的是考慮……考慮,你到底懂不懂,懂不懂什麼叫考慮!」
他把考慮兩個字咬的很重。
「哦……考慮啊。」
李安生滿臉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即伸出手笑眯眯的道。
「那行,既然只是考慮,那這篇賦蘇大人還是先還給我吧,等您什麼時候考慮好了,我再給您送來。」
「你……」
蘇廷淵猛然後退一步,雙手死死的將那張宣紙護在懷裡。
這篇賦字字精妙,句句絕倫,實屬千年不遇的佳作,進了口袋那就是自己的了,想拿回去沒門!
這老頭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倒是誠實的很!
李安生輕鬆一笑!
拿捏!
蘇廷淵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試圖挽回幾分顏面,老臉發燙著乾咳兩聲。
「咳咳……此等佳作關係重大,老夫要仔細品鑑,放心……老夫會認真考慮的!」
他把宣紙小心翼翼的卷好,塞進寬大的袖袍里。
李崇山端著茶杯,臉上的肥肉笑的直顫,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
「哎喲喂,我說蘇大人,你這就不地道了啊!我兒子辛辛苦苦寫出來的東西你揣自己兜里了,答應的事怎麼想賴帳,傳出去,你這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這機會可太難得了,李崇山這是在拼命嘲諷。
蘇廷淵被李崇山擠兌的面紅耳赤,他惡狠狠的剜了死胖子一眼,又看看旁邊滿臉純良無辜的李安生,只覺得這對父子生來就是與他作對的。
壓下心頭的火氣,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開口。
「李崇山,你少在這裡陰陽怪氣,你們父子倆打的什麼主意,老夫心裡一清二楚!」
他目光轉向李安生,語氣緩和了些許。
「你求親的目的無非是想讓老夫約束都察院的御史,在殿試之前不再彈劾你李家科場舞弊一事,這一點……老夫可以答應你。」
李安生和李崇山對視一眼,兩人都露出了笑意。
李家能換來幾天寶貴的安寧,至少在殿試之前,只要蘇廷淵這個清流領袖不發難,其他御史就不敢輕舉妄動。
李安生擺出一副受傷的表情,滿臉真誠的看向蘇廷淵。
「蘇伯父……您誤會我了。」
他偏過頭,目光灼灼的望向旁邊的蘇清鳶。
「我來求親全是出於一片真心,此心可昭日月,我……對蘇小姐心嚮往之,一往情深,一日不見便思之若狂。」
這傢伙騷話張口就來。
蘇清鳶剛剛平復下去的臉頰,騰的一下又燒了起來。
他……他怎麼敢當著父親的面說這種話。
蘇清鳶下意識的避開李安生的視線,偏偏那道目光異常灼熱,胸腔內的跳動失去節奏,讓她渾身都不自在,耳根都紅透了。
「哈哈哈哈!」
李崇山心中滿是狂喜,得意的放聲大笑幾聲,一把摟住蘇廷淵的肩膀。
「老蘇啊,走走走,咱哥倆去書房喝杯茶,我有點私事要跟你說說!」
蘇廷淵身體肌肉緊繃,被李崇山那肥碩的胳膊攬著,只覺得處處難受,他一個清瘦的文官根本經不住這胖子折騰,險些喘不過氣來。
「你……你快放手,成何體統!」
任憑蘇廷淵奮力掙脫,李崇山那沉重堅固的軀體都紋絲不動。
他微微停頓,隨即明白了李崇山的意思。
自己這邊做了保證,李家那邊也該拿出誠意了。
所謂「私事」自然就是那樁他追查了三年的百女失蹤案線索證據。
任由李崇山半拖半拽的將他往書房的方向帶去,蘇廷淵不再掙扎。
隨著兩位大家長勾肩搭背的離去,原本還算熱鬧的正廳瞬間安靜下來,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李安生安穩站在原地,好整以暇的欣賞著蘇清鳶的窘迫。
而此刻的蘇清鳶陷入兩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父親和李崇山去談正事,自己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單獨與一個外男共處一室……這傳出去名節還要不要了。
可就這麼把人晾在這裡,自己轉身離開又顯得太過失禮。
她低著頭,纖長的手指無意識的絞著裙邊的絲絛,心裡天人交戰糾結的不行。
一旁的王軍和凌霜靜靜站立著,一個嘴角帶笑看熱鬧,一個面無表情凝視前方,完美的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
就在蘇清鳶快要把衣帶絞爛時,李安生終於出聲打破沉默。
他收起了方才的調笑,換上一副一本正經的表情。
「蘇小姐,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蘇清鳶抬起頭,清冷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疑惑。
「誰。」
「周太傅……周養浩。」
蘇清鳶感到十分詫異。
周養浩是她的恩師,身居當朝文壇泰斗與致仕太傅之位,門生故吏遍布天下,李安生打聽他究竟意欲何為。
「李公子想問什麼。」
蘇清鳶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猜測,內心頓時湧起一陣複雜情緒,李安生的才華固然令她感到震驚,但恩師周養浩的脾氣她也是最清楚不過的。
她壓下心頭的思緒,斟酌著發聲。
「家師早已致仕不問朝堂之事了,平日裡也就愛侍弄侍弄花草,或者與三五好友品茗論道,他老人家性子嘛……確實開明,但最為看重文人風骨。」
周養浩開明,不擺架子,愛與學生玩笑,但有一點,那就是向來對李安生這種紈絝子弟嗤之以鼻,他最為看重品行和風骨。
李安生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卻只是笑了笑。
「我聽說……周太傅喜歡收集古籍,尤其偏愛顏真卿的書法?」
見他又問起老師愛好,蘇清鳶以為李安生沒聽懂,乾脆講的再明白一點。
蘇清鳶點了點頭進行補充。
「……是,不過家師也極重德行,對於品行不端之人向來是不假辭色的。」
「多謝蘇小姐提醒。」
李安生神色不變,心中迅速盤算起來。
古籍可以通過人手去高價收購,字帖目前基本掌握在權貴手中,同樣需要花費心思去尋覓。
而他現在最緊缺的恰恰就是時間,這兩樣東西的收集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收到。
要不……
作為古典文獻學教授,國家古籍保護中心最年輕的專家,他是見過顏真卿真跡,不僅見過,還臨摹,甚至還研究過一段時間。
他很清楚顏真卿的字跡特點!
「蘇小姐,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
李安生看著她:
「我想去拜會周太傅,還請蘇小姐為我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