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讓這個世界見識一下,什麼叫禍國殃民
鄭康沉默不語。
鄭康以前作為大理寺卿,他自然是審過不少貪官。
以前在大理寺翻看卷宗,江南鹽道的一個小小轉運使,三年任期滿後抄家,地窖里搜出來的現銀就有四十萬兩;
工部修繕河道的一個郎中,虛報一處堤壩的石料款項,上下其手就能分走兩萬兩。
只是那些銀子來路不正,貪官們拿了之後只敢藏在地窖里或者換成古玩字畫,平日裡還得裝出一副兩袖清風的模樣,生怕哪天被都察院的御史抓了把柄抄家滅族。
可李安生的這種分潤,算不上貪,更類似於朝廷的養廉銀,那些人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拿出來用。
「鍾兄久在清貴之地,不理刑名,自然不知六部實權衙門的油水。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京中執掌實權的堂官,每年收受地方孝敬的冰敬、炭敬,哪一個少了萬八千兩?只是那些錢見不得光,都察院一旦風聞奏事,隨時都可能丟官下獄。安生給出的這五千兩,走的是市舶司官督商辦的分紅明帳,過的是戶部與內廷的公文,拿到手裡就能直接去置宅買地,誰也不用怕御史彈劾。」
蘇清鳶坐在周養浩身側,抿了抿唇:「水至清則無魚,父親常在家裡提起,都察院每年查辦的貪腐案子十有八九都卡在政事堂,根子就在於朝廷俸祿太薄,法不責眾。小師弟將暗地裡的孝敬擺到明面上變成船隊乾股,那些大人們為了保住每年旱澇保收的五千兩,自然會主動維護市舶司的章程。」
曹正誠聽著幾人的議論,沒有急著應下,而是再次問道:「那第二種方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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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種方案雖然穩妥,五千兩現銀擺在檯面上,足夠堵住政事堂和六部十幾位堂官的嘴,可朝堂之上並非只有這十幾個人。
底下還有幾十個給事中、監察御史,還有各司的郎中、員外郎,若是只餵飽了上面的尚書和侍郎,底下那些言官見不到半點葷腥。
李安生摸了摸下巴,笑道:「第二種嘛!我可以拿出一成的利潤給大家分,不過這一成的利潤,分潤的人會更多,不僅僅那十幾個,還會涉及到下面的官員,按照官職大小的,在這一成裡面按比例分,官大的拿的多,官小的也會有。」
「從政事堂的宰執、六部尚書侍郎,一直往下算,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六科給事中、十三道監察御史,乃至禮部、戶部、工部、兵部里經辦海貿文書的郎中和主事。」
鍾右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伸手拽了拽鬍鬚:「安生,你這是要把滿朝文武全拉下水啊!若是按你這法子,整個京城的京官,怕是有小一半都要領你李家的分紅了!」
孫思景也跟著咂了咂嘴:「好傢夥,上到一品宰執,下到七品芝麻官,人人有份,這以後誰還敢說半句海禁的壞話?那就是斷滿朝同僚的財路,不用陛下開口,同衙門的上下官吏就能生吞了他。」
曹正誠驀然盯著向李安生,他隱隱覺得李安生拿出這一成的利潤,似乎另有目的。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三十年,從地方知縣一路做到當朝右相,見慣了拉攏腐蝕的手段。
如果只是為了促成開海禁,第一個方案再添上兩三萬兩銀子打點一下都察院的言官,也就足夠把事情辦成了,根本犯不著拿出整整一成的乾股,把六部九卿底下的中低層官吏全都綁上戰車。
一旦這個一成分潤的規矩立起來,三年五載之後,滿朝官員的身家嚼用、妻兒老小的體面開銷,全都得指望遠洋船隊每年帶回來的這一成銀子。
到了那個時候,整個朝堂的官員究竟是在替大雍天子牧民理政,還是在替執掌船隊的淮安伯府看家護院?
李安生迎著曹正誠的視線,坐在原處沒有躲閃。
李安生當然有目的,自從上一次被雍寧帝押入後宮,在冷宮裡當了一天的肉票之後,他就厭惡極了這種無法反抗的情況。
皇權在這方天地里是壓在所有人頭頂的一座大山,皇帝一句話,哪怕他是新科狀元、皇城司提點,也得乖乖被禁軍押進冷宮鎖起來,等著家裡拿一百萬兩白銀去贖命。
德妃衛氏帶著一隊禁軍闖進冷宮,二話不說就要按住他砍斷雙腿,若非楚雲曦及時趕到,他現在已經是個躺在床上的廢人了。
靠皇帝的寵信保不住命,靠長公主的庇護也只能解一時之急,要想真正讓李家立於不敗之地,讓宮裡那位喜怒無常的皇帝再也不敢動抄家滅族的念頭,唯一的辦法就是把李家變成整個大雍官僚體系的命根子。
他想要的,就是把整個朝堂都和李家綁定在一起,所有人的利益都由李家說的算,他得要這個世界見識一下,什麼叫商人當政,禍國殃民。
只要滿朝文武從上到下全都吃著李家嘴裡的肥肉,船隊的航線握在李家手裡,貨源握在李家手裡,水手和掌柜全是李家的人,以後誰敢動李家一根手指頭,就是動滿朝文武的錢袋子。
哪怕有一天雍寧帝再想翻臉拿李家開刀,政事堂的相公、六部的尚書、都察院的御史就會第一個跳出來死保李家,把皇帝的聖旨頂回去。
李安生收回搭在石桌上的手,攏進袖子裡:「大師兄,一成利潤看著不少,可這天下的買賣,向來是大家都有錢賺才能做得長久。而且分的人多了,替市舶司說話的人也就多了,大師兄在政事堂推行新政的時候,阻力自然也就小了。」
曹正誠盯著李安生看了兩秒,收回目光。
不管李安生藏著什麼心思,只要開海禁和市舶司的差事能辦成,宮裡的陛下能拿到修仙煉丹的銀子,老師周養浩能達成富國強兵的心愿,他這個居中調停的右相就能順理成章壓過老邁的左相,獨攬政事堂大權。
至於三年五載之後朝堂會不會被李家架空,那也是以後的事,眼下先把左相的位置拿到手才是最實在的。
曹正誠沒有急著去選方案,而是點了點頭表示:「行!具體的話,我會把那些大人召集起來,讓他們自己選擇,過幾天我會給你準確的答覆。」
那十幾個頂層的大臣未必願意把到手的肥肉分給底下的郎中和御史,可底下的官員一旦聽到風聲,也絕不會答應讓上面的堂官獨吞。
把這兩個方案拋出去,正好讓六部和都察院的人自己去狗咬狗,他這個右相坐山觀虎鬥,最後出來一錘定音,還能再賣各方一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