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抱抱嗎


  秋秋被那聲「滾」嚇得一哆嗦,整個人往後蹦了半步。

  「有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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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下意識躲到年糕身後,兩隻手揪住年糕脖子後面的皮毛,只露出半張臉,一隻眼睛從年糕的耳朵邊上往外瞄。

  年糕沒有退,它四足微微分開,肩胛骨高高隆起,尾巴低垂,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開啟警告形態。

  它盯著那塊紅布下面的地面,犬齒從嘴唇下面露出來,暗金色的瞳孔收成一條豎線。

  地面又鼓了一下,紅布底下的泥土被拱起來又落回去,貢品碟子和雞腿滾落一地。

  年糕俯身,正要會會對方,秋秋抬頭卻見天已經發黃,到下午飯點了。

  她揪了一把年糕的尾巴。

  「年糕,天快黑了,桂芬姑姑該回來了。」

  年糕回頭看她,喉嚨里的嗚咽還沒停。

  「快走,改天再來!」

  年糕把雞腿叼起來,含在嘴裡,又看了一眼那塊還在微微鼓動的地面,然後把身子伏低。

  它的身形在暮色里膨脹開來,恢復成本來的大犬尺寸,秋秋揪住它後頸的皮毛,翻身上去,手指繞著那撮黑毛纏了一圈。

  年糕四足發力,整個身體像一支離弦的黑箭,貼著山路的碎石和樹根往下飛掠,風聲灌進秋秋的耳朵里,把她的羊角辮吹得筆直。

  到了村後頭,年糕收住步子,把秋秋輕輕放在地上。

  秋秋從它背上滑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轉頭看它。

  「今天沒給你找到吃的。」

  年糕咂了咂嘴,尾巴小幅度地搖了搖。

  「沒事主人,我剛才把那隻雞叼起來的時候連帶著把旁邊那盤果子和糕點全吞了,味道不錯,就是雞有點柴汪。」

  「哎,我也想吃雞,有點柴的也好。」

  秋秋感慨,但還是伸手拍了拍它的大腦袋,轉身推開院門。

  年糕自己縮小到巴掌大,跑到院子牆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刨了個淺淺的土坑,把自己盤成一團縮進去,尾巴蓋在鼻子上,眨眼間隱形了。

  秋秋看著年糕消失心想,總得找個機會跟桂芬姑姑說養狗的事。

  畢竟那山頂上的供品可不是天天有。

  她剛走進堂屋,還沒來得及拍乾淨褲腿上的草屑,院門口就傳來一陣急促又輕快的腳步聲。

  蘇桂芬和蘇奶奶推門進來,臉上全是壓不住的笑意。

  她把秋秋一把抱起來,在堂屋裡轉了一圈,然後用額頭抵著秋秋的額頭,聲音裡帶著笑。

  「秋秋!姑姑可以去村裡的生產隊上工了!」

  隻字不提張屠戶。

  不過秋秋也不在乎,只是她被轉得頭暈,兩隻手捧著蘇桂芬的臉,眨了眨眼。

  「姑姑,什麼是生產隊呀?」

  蘇桂芬把她放下來,蹲著跟她平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就是村裡的活,有正式工分,咱們家那些糧吃完後不擔心沒有了,秋秋能吃飽飯了。」

  秋秋看著她姑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自己也跟著笑起來,露出兩排小牙齒,臉頰上的小酒窩深深的。

  蘇桂芬又說:「還有,姑姑今天回來的路上去了一趟村東頭的小學堂。」

  秋秋的笑容凝固了。

  「我給秋秋填了入學申請,明天就可以去上課。」

  秋秋如五雷轟頂,登時僵在原地。

  反應過來後,她奶聲慘叫:

  「不要!」

  「不能不要。」

  蘇桂芬的語氣還是溫溫柔柔的:

  「讀書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秋秋要讀書,越是女孩子,越要讀書。」

  秋秋蔫了。

  她想起在仙門的時候,師父把她按在蒲團上背《道德經》,背不下來就打手心。

  不僅如此,師姐教的法術口訣她也記不住,上課不是打瞌睡就是揪前座師弟的頭髮編小辮,被師父拎著耳朵罰抄經書一百遍,抄到最後她直接在紙上畫王八。

  爹娘每次來探視,師父都搖頭嘆氣說這孩子聰明是聰明,就是不愛學。

  現在好不容易從仙門被踹下來,以為自由了,結果又來了。

  蘇桂芬看她蔫巴巴的樣子,以為她只是小孩子怕生,拉著她的手站起來,往西屋走。

  「來,姑姑給你看樣東西。」

  西屋的床底下有個舊木箱子。

  蘇桂芬把它拖出來,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個布包。

  布包是灰色的粗布,洗得發白了,上面有縫補過的針腳,四個角磨出了毛邊。

  她把布包放在床上,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幾樣東西。

  那是一堆文具,只是都充滿了使用痕跡,磨損的橡皮、半截的鉛筆還有發黃的田字格本。

  蘇桂芬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床上,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那本卷邊的田字格本,臉微微紅了。

  「這些都是姑姑小時候用的,基本都還能用。」

  秋秋沒見過這些東西,有些新奇。

  她伸手捏了捏橡皮,說:

  「好硬。」

  桂芬笑笑:

  「姑姑這些東西太破,你先將就著用,等姑姑干滿一個月拿到工分,就去供銷社給你買新的。」

  秋秋低頭看著床上擺的這幾樣破破爛爛的東西,又抬頭看蘇桂芬。

  她眨了眨眼,問了一句。

  「姑姑,上學就那麼好嗎?」

  蘇桂芬愣了一下。

  她把那支啃得全是牙印的鉛筆放回布包里,手指在包上按了按,輕聲:

  「那當然了,知識改變命運,尤其是女孩子,多讀書才有好未來,姑姑當初要是一直讀下去,也許就不用嫁給張屠戶,也不會挨那麼多打,姑姑不想讓秋秋走姑姑的老路。」

  秋秋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好吧。」

  既然姑姑想讓她讀,她就讀唄。

  第二天一早,蘇桂芬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兩個黑髮卡別在耳後,牽著秋秋出了門。

  大隊部院子裡比昨天安靜些,走廊上排隊的人少了,蘇桂芬在辦公室門口蹲下來,把秋秋的衣領整了整,又把她羊角辮上的橡皮筋緊了緊。

  秋秋扎了兩個小辮,露出來的臉更圓了。

  桂芬忍不住捏捏,柔聲說:

  「姑姑先去找趙叔報到,把工分卡辦了,辦完了就帶你去學校,你在這兒等一會兒,別亂跑。」

  秋秋點頭,靠著走廊的柱子站著。

  這時候,院門口走進來一個年輕女孩。

  她穿一件藕荷色的的確良襯衫,褲子是深藍色的料子褲,腳上蹬著一雙黑皮鞋,頭髮沒扎,用一條白手絹松松挽在腦後,臉上擦了粉,嘴唇塗了淡淡的口紅。

  她看見蘇桂芬,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臉上浮起一個笑。

  那個笑很標準,嘴角彎到恰到好處的弧度,但笑意沒有推到眼角的細紋里,收了三分,留了七分客氣。

  「桂芬?是桂芬妹妹嗎?」

  蘇桂芬回頭,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客氣,也笑笑:

  「春花姐,好久不見了。」

  她拉了拉秋秋的手,低頭說:

  「秋秋,這是春花小嬸,你翠花嬸嬸的妹妹。」

  秋秋仰起臉,看了王春花一眼,叫了一聲「春花小嬸好」。

  王春花低頭看了秋秋一眼,笑著點了點頭,視線在秋秋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其實她是不怎麼想跟蘇桂芬說話的。

  以前她聽說蘇桂芬學習好,本來還高看她一眼,結果後來聽說她嫁了個殺豬的,現在身邊還多了個拖油瓶,明顯這輩子就這個德行了。

  而她是王家最小的女兒,讀小學的時候就去了城裡,跟村里人並不熟悉,就逢年過節回來。

  這次下鄉也就是鍛鍊鍛鍊,履歷上添一筆就回去,跟她們從來就不是一路人。

  她捋了捋耳邊的碎發,沒打算繼續話題。

  辦公室的門帘從裡面被人掀開了。

  賀長庭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表格,抬頭看見院子裡站著的人,立刻笑了:

  「蘇同志?你來了啊,是來找趙叔報到的嗎?」

  蘇桂芬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臉嗖地一下紅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打招呼,舌頭像打了結,最後只擠出來一句乾巴巴的話。

  「嗯……來報到。」

  賀長庭笑了一下,沒有讓她更尷尬,他轉向王春花,點了點頭,語氣禮貌而自然。

  「你好,你就是趙叔說的那位大學生吧?趙叔跟我說了,這次農業技術推廣正好需要人手,歡迎歡迎。」

  王春花看著賀長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這個技術員比她想的高,比她想的年輕,相當有氣質。

  她點點頭,矜持:

  「你好,我叫王春花,師範學院畢業的,這次下鄉來學習農業生產經驗,也給村里幫幫忙。」

  「嗯,你們兩個這次就是我負責帶。」

  賀長庭把手裡那沓表格分發了一下,一邊發一邊介紹情況:

  「目前呢,生產隊的各項指標都不理想,糧食畝產低於公社平均水平,經濟作物幾乎為零,水渠年久失修,灌溉面積逐年縮減。」

  秋秋一聽,跟她想的差不多。

  賀長庭繼續:

  「我們打算先從農業入手,開闢一塊試驗田,用新方法種一輪,通過實際產量來找問題,所以,接下來這段時間,兩位同志都要跟著我干,下地、測土、記錄數據、管理試驗田,可能會比較辛苦。」

  王春花站在蘇桂芬前面一步的位置,聽完賀長庭的話,立刻點了點頭,飛快說:

  「沒問題,我在大學的時候,每年農忙季都下鄉幫老鄉搶收,插秧割稻都幹過,雖然比不上從小在農村長大的同志那麼熟練,但也不怕吃苦。」

  她說農村長大的時候看了一眼桂芬,抿唇笑笑。

  蘇桂芬站在她後面,聽著王春花說「師範學院」「每年下鄉」,不自覺地抿了一下嘴,眼神裡帶著一絲羨慕。

  人家上過大學,說的話都不一樣。

  秋秋靠著柱子,把蘇桂芬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傻姑姑啊,人家在拿話襯你呢,你還在這兒羨慕人家。

  她往前走了兩步,仰起臉,朝賀長庭張開兩隻胳膊,聲音又甜又脆。

  「賀叔叔!」

  賀長庭低頭看見她,臉上的表情立刻松下來,彎下腰,眉眼彎彎的。

  「秋秋?你也來了?」

  秋秋把手舉得更高了。

  「我都想你了!賀叔叔抱!」

  賀長庭笑著彎腰把她抱起來,順手掂了掂,讓她坐在自己胳膊上。

  秋秋摟著他的脖子,歪著頭,眨巴了兩下眼睛。

  「賀叔叔,你也好久沒見我姑姑了,不抱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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