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碰到硬茬
孫老師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低頭,眼見這小丫頭還沒講台高。
他又問了一遍:
「你說什麼?毛筆?」
秋秋點點頭:
「毛筆。」
聞言,孫老師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秋秋,語氣比剛才嚴肅了一些:
「蘇秋秋同學,其他同學罵你是他們不對,老師會批評他們,但是你也不能因為這個就撒謊,明白嗎?」
秋秋沒明白:
「什麼撒謊?」
「你就是在撒謊!」
蘇壯壯拍了一把課桌,哈哈大笑:
「我們學校會寫毛筆字的老師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你家窮得掉褲襠,你上哪兒碰過毛筆?你見過毛筆長什麼樣嗎?」
孫老師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教過蘇桂芬,那個女孩子念書的時候成績好,人老實也不撒謊,但確實家裡條件不好,他記得很清楚,桂芬連當年用的課本都是找上一屆學生借的舊書。
這樣的家庭,怎麼可能供孩子學毛筆字?
這孩子才五歲,估計連毛筆都沒摸過,被同學罵了幾句就張嘴吹牛。
但吹牛不可怕,可怕的是養成習慣,他不能讓這孩子第一天上學就學會撒謊。
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全班安靜。
「蘇同學,如果你執意撒謊的話,就罰抄你名字三十遍。」
秋秋抬起頭看他,聲音清脆有力:
「我沒撒謊。」
孫老師這下也有點生氣了,沒想到這孩子還是個冥頑不靈的。
「蘇秋秋同學,你知道會寫毛筆字是什麼意思嗎?」
他把手撐在講台邊上,敲著桌子,班級里小孩頓時噤聲,大氣都不敢喘。
孫老師繼續道:
「整個桃花村,能寫毛筆字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孫老師我就是其中一個,我是縣書法協會的會員,教了十二年語文,你在我面前說自己會寫毛筆字,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秋秋看著他,有些莫名其妙:
「我在跟孫老師說話啊。」
底下的學生立刻窸窸窣窣地發出響動,七嘴八舌討論著。
「不許交頭接耳!」
孫老師喊了一聲,又看向面前這個小女孩。
這蘇秋秋臉蛋白白淨淨的,看起來是個乖巧可愛的孩子。
可惜是個撒謊精。
他教了十二年書,最見不得的就是這種學生,聰明是聰明,全用在不走正道上。
今天要是不把她這個毛病掰過來,以後還得了?
他看著秋秋桌上那支鉛筆,鉛筆不僅是半截,還是後半截,前面用得光禿禿。
他說:
「蘇秋秋同學,你看看你自己用的文具,你用這種文具的家庭,買不起毛筆和墨水,我恐怕你連毛筆都沒見過,你跟我說你會寫毛筆字?」
「就是!」蘇壯壯在後排幫腔,「她家一個子兒都沒有!我親眼看見的!她奶奶連米都買不起!」
秋秋皺了皺眉。
她抬起頭,看著孫老師的眼睛。
「那如果我就是會呢?」
孫老師盯著她看了兩秒,眉頭越擰越緊。
這孩子簡直沒救了,長得這麼可愛,怎麼又愛撒謊嘴又犟?
他的懟勁兒也上來了,把教案往講台上一拍:
「行,你要是能用毛筆寫出字來——」
他拿起蘇蘇桌上那一堆雞零狗碎的文具,嗤笑:
「你讀到幾年級,老師給你買到幾年級,鉛筆、橡皮、本子、墨水,全給你換新的。」
秋秋一頓,然後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仰著臉,聲音又脆又響。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但是,有條件,」
孫老師非常嚴肅地看著秋秋:
「你要是不會寫,三百字檢討,明天交到我辦公室,而且必須請家長!」
底下的學生一下子炸了鍋。
對於這個年紀的小孩來說,請家長和死刑立即執行也沒什麼區別。
蘇壯壯第一個叫起來:
「你完蛋了!你開學第一天就被老師請家長了!」
一旁的男孩抖了抖:
「我爸上次來學校,回去不給我吃飯,餓了一整天。」
另一個男孩比起來了:
「你那算啥,我爸回去把我當陀螺抽。」
「她家又沒爸,」一個女生小聲說,「她爸不要她了,她媽也不要她了。」
「那就叫我奶奶來。」
蘇壯壯抱著胳膊,只剩得意:
「上次在村口搶我家米麵的時候不是很開心嗎?回去看奶奶怎麼打你屁股!」
「安靜!」
趙長樂的聲音不高,作為語文課代表,他有維護班級秩序的義務。
他轉過身看著後排那幾個叫得最響的男生,尤其是蘇壯壯:
「你也想寫檢討嗎?」
後排安靜了一拍。
秋秋看向趙長樂,正好跟趙長樂視線對上。
趙長樂也不覺得她能寫出來,但更討厭蘇壯壯那副上躥下跳的樣子。
他只是沉默著移開了視線。
秋秋收回目光,看著孫老師。
「好。」
孫老師朝後排招了招手:
「蘇壯壯,去我辦公室,辦公桌左手邊第二個抽屜,把筆墨紙硯全拿過來。」
蘇壯壯從椅子上蹦起來,像接了聖旨一樣得意,出門前還朝秋秋擠了一下眼睛:
「等著啊,馬上讓你哭!」
孫老師看著秋秋:
「我正好就是桃花村唯二會寫毛筆字的老師之一,也是縣書法協會的會員,你今天這個我頭上,算是碰到硬茬了。」
秋秋偏頭,就一個想法:縣書法協會會員是什麼?
……
蘇壯壯跑進辦公室的時候,差點跟門裡面走出來的人撞個滿懷。
他一個急剎車,抬頭一看,是管圖書室的陳老師。
陳老師年輕,長得秀氣漂亮,蘇壯壯特別喜歡她,所以連忙道歉:
「對不起,陳老師!」
陳老師一愣:
「蘇壯壯!你跑那麼急幹什麼?」
蘇壯壯一邊往孫老師辦公桌那邊鑽,一邊頭也不回地喊:
「陳老師我們教室有書法比賽!」
「書法比賽?」
陳老師愣了一下。
「我們班有個新來的吹牛說自己會寫毛筆字!孫老師跟她打賭了,她要是寫不出來就要請家長寫檢討!」
蘇壯壯拉開抽屜,把宣紙和毛筆抱在懷裡,又去夠墨水瓶:
「我先走了啊陳老師!」
陳老師端著茶杯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蘇壯壯抱著一堆東西跑遠了,有些驚訝:
「桃花村小學還有會寫書法的學生?」
教室里,孫老師把第一排正中間的一張課桌清空,他把桌上的書本和鉛筆盒挪到旁邊的座位上,用抹布把桌面擦了兩遍,然後從蘇壯壯手裡接過宣紙,在桌上鋪平。
宣紙微微泛黃,邊緣有點受潮的痕跡,但在桃花村小學,這已經是能拿出來的最好的紙了。
他把毛筆從布套里抽出來,放在宣紙旁邊。
又拿出一個塑料墨水瓶——扁扁的方形瓶子,白色塑料外殼,正面印著「珠江墨汁」四個藍字。
孩子們全圍過來了,整個教室的人全擠到了第一排周圍,只有趙長樂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側著身子,從人縫裡看著第一排那張桌子。
秋秋從人群里擠到桌前,拿起那支毛筆,在手裡掂了掂。
筆桿是竹子的,上面刻著「大白雲」三個小字。
她把筆頭在指尖上輕輕按了按,毛有點分叉,不是好筆。
她又低頭看了看碟子裡的墨汁,用手指頭沾了一點搓了搓,不過湊合能用。
蘇壯壯站在旁邊,一看她拿筆的姿勢笑得更大聲了:
「我見過孫老師拿筆,根本就不是這樣的!你連筆都不會拿,還說自己會寫毛筆字!」
孫老師站在桌子對面,抱著胳膊。
他看了一眼宣紙上被墨汁洇濕的那一小塊,還沒落筆就沾了墨,這孩子確實連紙都不會用。
他心裡的判斷更確定了。
「秋秋,你知道這張宣紙多少錢一張嗎?」
他指著紙上那塊墨漬:
「因為你的一句吹牛,這張紙也浪費了,這個錢,老師會跟你家裡算清楚。」
他頓了頓,把聲音放沉了。
其實他不會,只是為了嚇嚇她。
他教了十二年書,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淘氣的、笨的、調皮的、不開竅的,這些都不可怕。
可怕的是撒了謊不認錯,還硬著頭皮往下撐的。
秋秋這種孩子就是這樣,不見棺材不掉淚,今天必須讓她長記性。
秋秋轉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現在知道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