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為班級爭光
孫老師問。
「硯台在哪?」
孫老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
「我知道你為什麼會吹這個牛了。」
他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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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聽多了話本吧?聽書里寫千金小姐焚香磨硯,自己也學著說一說,可是你連我們在用墨水瓶都不知道。」
秋秋疑惑地歪了一下頭:
「什麼話本?」
趙長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她旁邊,微微彎下腰,指了指桌上那個塑料瓶子。
「現在我們用墨水瓶,塑料瓶裝好的墨汁,倒出來就能用,不用磨墨。」
「硯台是以前的東西,磨墨用的,現在學校不教那個了。」他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是我爺爺跟我說的。」
秋秋看著孫老師擰開那個塑料墨水瓶的蓋子,往白瓷小碟里又添了一點墨汁。
她盯著那個瓶子看了兩秒,心想這個倒是方便,回去以後跟爹爹說一下,每次磨墨太費事了。
孫老師心想,自己已經給了這孩子好幾次台階下,換了別的孩子,早就紅著臉低頭認錯了,可她還是死不鬆口。
算了,再給她最後一次機會。
「秋秋,現在認錯還來得及。」他敲了敲桌子邊,「你跟同學們道個歉,說剛才是在撒謊,檢討可以減到一百字,孫老師說話算話。」
秋秋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剛才說的文具的事,算話嗎?」
孫老師覺得自己的耐心已經見了底。
「大人不撒謊。」
秋秋不再問了。
她把毛筆換到右手,調整了一下握筆的位置。
手指輕輕搭在筆桿上,手腕微微懸空,整個人忽然安靜下來了。
孫老師本來靠在講台邊上等著看她出醜,看到她手腕的姿勢,眼睛忽然眯了一下,脊背不自覺地從講台上離開了。
他還沒開口,秋秋的筆已經落了下去。
秋秋的筆落在宣紙上,手腕懸空,筆桿微微傾斜,筆尖在紙面上走得不快不慢。
第一筆橫,起筆藏鋒,收筆回鋒,橫尾微微上挑。
第二筆豎,中鋒直下,力透紙背。
孩子們全圍過來了,前排幾個趴在桌子上,後排得踮著腳從人縫裡往裡鑽。
蘇壯壯站在最外圈,被堵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見。
他踮著腳蹦了兩下,只看到一片後腦勺,就扯著嗓子喊:
「寫什麼呢?是不是鬼畫符啊?」
沒人理他。
連平時跟在他屁股後面轉的那幾個男生都沒應聲。
教室里安靜得不正常,二十來個學生圍著第一排那張課桌,一點聲音都沒有。
蘇壯壯覺得不對勁,扒開前面兩個人往裡擠,然後他愣住了。
秋秋正在寫字。
宣紙上已經落了一個「秋」字,禾字旁寫得修長舒展,火字,左右呼應,撇捺開張,收筆的地方微微一頓,墨色從筆尖滲進紙紋里,濃淡分明。
孫老師站在桌子對面,一開始只是眯著眼看,然後眼睛越睜越大,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又戴回去,彎下腰湊近了看那個字。
這筆法,沒有十年功底寫不出來。
起筆藏鋒,收筆回鋒,中鋒行筆,提按分明,縣書法協會那幫人練了半輩子,也就這個水平。
可是寫這個字的,是一個五歲的孩子。
秋秋寫完最後一個捺筆,把筆擱在碟沿上,甩了甩右手。
那個字端端正正地落在宣紙正中間,墨還沒幹,微微反著光。
孫老師等了幾秒,以為她會接著寫第二個字。
秋秋沒動,還在甩手。
「你怎麼不寫了?」
秋秋抬起頭,晃了晃右手。
「手酸。」
孫老師的嘴角抽了一下,忙道:
「你寫這麼漂亮的字,怎麼能才寫一個就手酸啊?」
秋秋把手舉起來給他看,兩個胖乎乎的小肉手。
她舉著手,表情理直氣壯。
「那我就是手酸啊。」
孫老師低頭看著那隻舉在半空中的小胖手,又低頭看了看宣紙上那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字,再抬頭看看面前這個臉蛋圓圓、眼睛亮亮的五歲小女孩。
同一個孩子。
長了這雙手的孩子,寫出了那個字。
他心裡翻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孫老師深吸一口氣,把宣紙往桌上一拍。
「寫!把你的名字寫完,寫好了,文具我全包,這個學期的學雜費我也給你包了。」
秋秋眨了眨眼。
她不想上這個學啊。
今天第一天已經夠夠的了,被人圍著罵了兩輪,還要被逼著寫字。
包學雜費,那不是還得繼續上?
她剛要開口,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蘇桂芬蹲在地上,把那個破布書包打開的樣子。
想起蘇桂芬指著那支啃得不成樣子的鉛筆說「等姑姑發了工錢就給你買新的」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的樣子。
算了。
秋秋閉上嘴,把宣紙翻了一面,重新拿起筆。
這次她寫得快了些。
一個「蘇」字落在紙上,草字頭寫得疏朗,下面的「魚禾」字結構緊湊,左右均衡。
她把筆擱在碟沿上,宣紙上落著兩個墨跡未乾的大字——蘇秋。
孫老師一把把宣紙抓起來。
他舉著那張紙,在講台前面走了兩步,又走回來,來回踱了三四趟。
他把紙舉到光底下看,又放下來湊近了看,他轉過頭,看著全班學生,聲音都變了調。
「你們看到沒有!看到沒有!這是——」
他頓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忙把宣紙小心翼翼放回桌上,專注打量,也不管孩子們了。
孩子們見孫老師教了十幾年書,訓人的時候眼睛一瞪全班沒人敢吭聲,卻對秋秋的作品讚賞有加,頓時朝著秋秋圍了過去,七嘴八舌:
「秋秋,你是不是偷偷跟誰學過?」
「你以前在哪兒學的?誰教你的?」
「你是不是有個很厲害的爺爺?」
「秋秋你太厲害了!你寫一個給我看看!給我寫一個名字!」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圍著秋秋,一個比一個興奮。
畢竟只是一群小孩,剛才那些笑話她的人全忘了自己說什麼了,看秋秋的眼神滿是好奇和崇拜。
蘇壯壯臉漲得通紅,攥著拳頭轉身走了。
秋秋從椅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墨灰,叉著腰,下巴微微抬起來。
「天生的,練不來的。」
她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才怪。
當年師父讓她懸腕臨帖,手酸了也不能停,手腕抖了就要挨一戒尺。
十遍百遍地寫,寫得手指頭抽筋,寫得做夢都在背字帖。
要不是被踢下凡間,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碰毛筆。
不過話說回來,她的字在仙門被師父批得一文不值,在凡間好像還挺能唬人的。
孫老師把宣紙捲起來,又找到一個硬紙筒小心翼翼地塞進去,一邊塞一邊說。
「你確實是個天才,月末公社有個書法比賽,每年都有,全縣的小學都參加,今年咱們學校派秋秋去。」
秋秋的臉一下子垮了。
怎麼還要寫?
她抬起頭,看著孫老師,試探地問了一句:
「夫子,我能不能不去?」
孫老師被她那聲「夫子」叫樂了,笑著搖了搖頭,彎下腰對她說:
「叫孫老師,別老學話本里那些稱呼,那是古人叫的,現在不興這個。」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
「這是給班級爭榮譽的機會,別的孩子想去還去不了呢,好了,下去坐著吧。」
秋秋乖乖點了點頭,轉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她剛坐下,屁股還沒把板凳捂熱,座位周圍又圍了一圈小孩。
「秋秋你好厲害呀,我們放學一起回家吧?」
「對呀對呀,我們帶你摘果子!」
趙長樂看了她一眼,沒跟著那群孩子一起嘰嘰喳喳,只是嘴角彎了一下,繼續翻自己的書。
教室後門邊上,蘇壯壯靠牆站著,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臉拉得老長。
他旁邊站著兩個男孩,一個剃著板寸頭、門牙豁了一顆的叫趙志強,另一個瘦高個、袖子卷到手肘的叫劉鵬飛。
這倆人是蘇壯壯的固定跟班,熊孩子三人組。
趙志強拍了拍蘇壯壯的肩膀:
「老大,彆氣,不就是寫兩個字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對呀老大,你要實在氣不過,我有個辦法,」
劉鵬飛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往秋秋那個方向掃了一眼。
蘇壯壯問他:
「什麼辦法?」
劉鵬飛嘿嘿一笑:
「放學堵她,給她長長記性,看她還敢不敢在學校里出風頭。」
蘇壯壯冷哼一聲,點頭。
「就這麼幹!」
放學的鐘聲敲了。
秋秋收拾好書包,把破布書包斜挎在身上,從座位上站起來往外走。
秋秋剛走到教室門口,還沒來得及拐上土路,幾個男孩從旁邊竄出來,攔在她面前。
除了蘇壯壯外,都是她沒見過的,最高的那個比秋秋高出整整兩個頭。
蘇壯壯跟在這三個人後面,抱著胳膊,得意揚揚。
劉鵬飛往秋秋面前跨了一步,他彎下腰,把臉湊到秋秋面前,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說話的時候草跟著他的嘴皮一上一下地晃。
這是他在村頭看電視學到的,上面的帥哥都叼個草。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
秋秋停下腳步,把書包帶子往肩膀上拉了拉,仰頭看著他們。
「聽說你會寫毛筆字?還會搶我大哥的米?」
趙志強從側面繞過來,站在她左邊,把她往另一邊去的路堵死了:
「挺能啊你。」
蘇壯壯在最後面喊:
「對,就是她!」
秋秋看了蘇壯壯一眼,又看了看眼前這幾個男孩。
她把書包從肩膀上取下來,放在旁邊的石墩子上,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轉了兩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