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把你忘了
陰魂不散。
風離偏了偏臉,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模樣。
明珠和金珠不會在盧家見到外男,不認識裴慎,自然無從提醒。
青禾湊到裴慎跟前,有些幸災樂禍地小聲道:「郎君,人家這是把你忘了。」
國子監那群書生聽見「盧大姑娘」幾個字,臉色齊刷刷一變,急急忙忙往外走。
青禾揚著嗓子追了幾步:「別走啊,剛才不是說得起勁嗎?」
風離三人已經下了樓梯。
青禾轉頭揚起一張娃娃臉:「見過盧大姑娘,這是我們家郎君,裴慎裴大人,咱們之前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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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離這才一副恍然模樣,淺笑頷首:「裴大人。」
「大姑娘竟來了東市。」
裴慎目光掃過明珠手裡抱著的紙和放硬筆的木盒,眸底掠過一絲探究的微光,話頭一轉:「我記得,盧家離南市更近。」
身後跟著的金珠驀然抬了抬眼。
明珠面色一緊。
她們二人不知裴慎的樣貌,但這名字在盧家,可是如雷貫耳。
風離唇角牽了牽。
龜孫。
她面上笑意溫淺:「大人來此是……?」
青禾歡快的聲音插進來:「看來大姑娘對京都不熟,難怪饒了遠路,大姑娘有所不知,京兆府離東市只隔著一個坊市,我們大人趁著午休,便來買個硯台。」
他朝門口努努嘴:「國子監離得也不遠,所以才碰上那群酸腐書生,大姑娘千萬別放在心上。」
裴慎淡淡掃他一眼,青禾這才訕訕收了嘴。
風離好涵養的微笑。
掌柜湊上來,笑容殷切:「大人可要上樓試一試?」
立即有小二迎過來:「客官請,樓上天香閣就是。」
天香閣,就是風離去的那間。
按計劃,風離走後楊蘅身邊的婆子會來把衣物帶走,不知為何,到現在還沒見人影。
風離偏頭吩咐金珠:「去備車。」
金珠神色頓了頓,應了「是」,才緩步出去。
這邊裴慎頷首:「告辭。」
風離忙輕咳一聲:「大人今日可忙?」
裴慎眸光輕轉,慢慢瞧了她一眼,薄唇才啟:「尚可。」
風離笑道:「有個謎團困擾了我許久,不知大人能否解惑?」
裴慎抬眸:「請講。」
風離微微偏頭,一副認真求教的模樣:「京兆府關的都是無惡不作之人,行刑後他們的屍身該如何處置?」
話音剛落,就見一方臉婆子急匆匆進了鋪子,同小二說了幾句便上了樓。
一直候在一旁的小二忙轉向裴慎:「大人,有客官說落了東西在天香閣,要去尋一番,小的給您換一間如何?」
裴慎點頭:「無妨。」
這才轉臉看向風離,「介時自有親眷收斂,若無親眷,官府也會代為處理。」
頓了頓,他眸中審視如刀鋒般犀利,「大姑娘何有此問?」
那方臉婆子提著個包袱從樓上下來,風離才緩緩笑起來:「日子無聊,總會生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婆子提著包袱消失在了門口。
她往後撤了半步:「多謝大人解惑。」
裴慎眼眸漆黑如淵,越發深沉。
風離恍若未覺。
身後半步的明珠卻忍不住繃緊了脊背。
青禾忽然「哦」了一聲,恍然大悟道:「大姑娘問的是往生棺材鋪轉讓的事吧?來的路上我也看見了。大姑娘,它們生意不好可和京兆府沒關係。」
風離心中一動。
她沒看見棺材鋪,青禾這句話倒是遞了個現成的梯子。
她笑道:「口說無憑,你是京兆府的人,自然這麼說。我倒要去瞧一瞧是不是真的。」
金珠進來稟報,馬車備好了。
青禾嘿嘿笑了一聲:「大姑娘說笑呢,那凶煞之地,小娘子可萬萬去不得。」
風離頷首與裴慎告辭,腳步已往外走,聞言卻似被青禾那話激起了興致,忽地頓住,偏頭道:「裴大人可敢與我賭一賭?」
裴慎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不由憶起那碧綠穗子貼在腕骨上的微涼,漫不經心地答:「賭什麼?」
風離已轉身往門口走,回頭璀然一笑:「自然是賭我敢不敢去。」
門口車水馬龍里,佳人回眸,笑中藏鋒。
裴慎見罷不由笑哼一聲,笑意未及眼底:「大姑娘,棺材鋪去的,京兆府可去不得。」
風離只當聽不出他話里隱含的警告,轉回頭去:「大人輸定了。」
身後,青禾扶額嘆氣:
「郎君,我磨破嘴皮子忙活半天是為了誰?不就是怕你又把人得罪了嗎?什麼叫棺材鋪去的,京兆府去不得?人家花一樣的小娘子,大人你說話怎麼和審犯人似得?」
「花?」
裴慎挑眉,從風離漸行漸遠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提步上樓:「食人花倒是不假。」
青禾捂住臉跟上去:「怪不得連個娘子都討不到,郎君你離了我可怎麼辦啊。」
小二笑容可掬地在前引路:「大人,這邊請。」
裴慎語似閒聊:「方才那位娘子去的哪間?」
「回大人,去的天香閣。」
裴慎腳步微頓,隨即若無其事地一轉:「勞駕,去天香閣。」
身後的對話被風離聽了大半。
婆子已把衣物收走,裴慎即便上去探出什麼,也不會聯想到一個瞎子曾喬裝爬窗出去。
出了軒文齋,她差點把盲杖敲出火星子。
末世的人,習慣了死亡比明天來得更快,死後要不暴屍荒野,要不變成喪屍,就沒想過收屍的事。
裴慎常年和惡人打交道,本想接近他蹭個惡靈,但他實在難纏。
這裡臨近京兆尹,若惡徒有親眷收屍,就近就會到東市買棺。
她怎麼就沒往棺材鋪想?
明珠和金珠小跑跟上來:「大姑娘,我們這是去哪?」
風離語氣里壓著興奮:「往生棺材鋪。」
※
往生棺材鋪。
店面破舊,門板朱漆剝落,檐下歪牌上「往生」二字只剩半邊,若非旁邊豎著塊「吉鋪轉讓」的木牌,倒更像一座等人上門的義莊。
風離毫不遲疑的踏進去,徒留門外一臉遲疑的明珠和金珠。
鋪子深處幽晦,幾口黑漆漆的棺材半隱在陰影里,牆角歪著紙人紙馬,慘白臉上硃砂點出的兩頰紅得刺目。
「客人要買棺?」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紙人堆里幽幽透出來,嚇得明珠「嗖」地縮回腳去,差點撞在身後金珠身上。
風離循聲轉身,一個佝僂老嫗從紙人堆後直起腰來,皺紋如刀刻,顴骨高聳,眼窩凹陷,幾乎與紙人融為一體。
風離開門見山:「這裡可有犯人親眷來買棺?」
老嫗行動遲緩,渾濁的眼睛轉了一圈,沉默片刻才答:「有。」
「多嗎?」
「要碰。」
風離道:「老人家可要為他們縫補屍身?」
老嫗緩緩點頭:「是。」
風離心頭一松。
既然要縫補,就會停屍在鋪,她在這裡遇到新鮮惡靈的概率極大。
不用費力殺人,還能補充能量池,這一趟來得值。
她四下轉了一圈。
鋪子裡棺材坯料和紙紮堆得到處都是,通道逼仄,幾口半成品橫七豎八撂在當間,風水攪得一團亂。
她一腦袋風水理論,擺個招財陣,不費什麼事。
正盤算間,鋪邊牌子「哐」一聲被踹了一腳。
一個彪形大漢扛著一個滴血的麻袋闖進來,粗聲粗氣地吼了一嗓子:「買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