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碗粥換丫鬟
「開拍！」
粥棚前排著一條長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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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言縮著肩膀，捧著缺了口的空碗，老老實實站在最後面。
前面的人一個比一個高，隊伍像一堵會移動的牆，把她的小身影擋得嚴嚴實實。
她踮起腳尖，才看見粥鍋里翻動的白氣。
香味鑽進鼻子，江言的肚子立刻咕嚕一聲。
言言只要領到一碗熱粥就好，米粒少一點也沒關係，先讓肚子裡的小鼓停下來吧。
隊伍才往前挪了兩步，旁邊便有人擠進來，肩膀把她撞得一個踉蹌。
江言趕緊抱緊空碗，腳尖在地上劃了半圈才站穩。
她小聲地抗議：「我也排了很久。」
那人像沒聽見，已經把身子塞到了她前面。
江言抬了抬手，見沒人回頭，只好把話咽回去。
沒過一會兒，又有個抱孩子的婦人從另一邊擠來，伸手把她往後撥。
「小丫頭，粥快沒了，先讓帶孩子的領。」
江言被推得腳跟離地，肩膀撞到前面人的背。
她趕緊把碗護在胸口，低頭往旁邊讓，連爭辯都不敢。
帶孩子的要先領，那言言呢？言言的肚子也在哭呀。
排隊的人像一條只認高個子的長蛇，誰從旁邊一鑽，言言就被吐回尾巴。
她明明一直在走，身影卻越來越遠，連一雙小鞋都快被人群踩住。
等終於輪到她時，粥鍋里的白氣已經薄了許多。
負責盛粥的人颳了刮鍋底，只舀出淺淺半碗，連碗底都快能看見。
江言接過碗，眼睛落在那幾粒米上，亮得像撿到了寶。
只要這一粒米進肚子，肚子裡的小鼓便能歇一會兒。
少餓一個時辰也是少，這半碗總比泥巴和樹皮好吃。
她咽了咽口水，說完「謝謝」後，就端著碗跑到牆角蹲下。
第一口粥剛送進嘴裡，眼睛一下就亮了。
熱的。
言言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這麼熱的東西啦。
她把碗捧得更近，一口接一口吃得極慢，生怕快一些，粥便又從嘴邊逃走。
可才吃了三口，一個更大的孩子盯上了她手裡的碗。
他伸手來搶，江言趕緊往懷裡一縮。
「這是我的。」
她話還沒說完，肩膀便被推了一把，整個人坐倒在地。
碗被那孩子奪走，他仰頭灌了幾口，把剩下的粥喝得乾乾淨淨，隨手將空碗扔到她身旁。
江言的手掌擦過地面，沾了一層灰。
她抬頭看了看那孩子的背影，又看看空掉的雙手，沒有哭。
因為哭出聲會挨罵，追上去也搶不回來。
她慢慢坐起來，把碗撿進懷裡，像抱住最後一點暖氣。
碗底還粘著一點白色的米糊。
這是最後一小口，言言得把它找回來。
江言伸出舌頭，小心舔了一下又一下。
她舔得認真，連碗沿沾到的那圈米漿也不肯放過，仿佛多舔一圈，肚子裡的暖意便能多留一會兒。
監視器後，陳生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子，旁邊的工作人員誰也沒有出聲。
有人忍不住低聲道：「她怎麼演得像真的餓過一樣？」
陳生抬手壓住聲音，目光仍釘在畫面上。
「別動，讓她把這一口吃完。」
江言終於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米漿。
大小姐正站在不遠處，眉頭皺成一團。
「不過一碗粥，吃得滿手滿臉都是，真埋汰。」
江言順著聲音望過去，整個人忽然忘了舔碗。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大小姐穿著繡金的淺粉長裙，裙擺隨著風輕輕盪開，發間的珠釵在陽光下亮得像把星星串了起來。
她的眉眼精緻得不像真人，連嫌棄人的時候，都像畫上的仙女不小心皺了眉。
江言的圓杏眼睜得溜圓。
這位姐姐是不是把天上的月亮借來做了耳墜？
要不然，她怎麼會比戲班子裡最漂亮的布景還亮呢？
大小姐轉身要走，裙擺卻在台階旁蹭上了一小塊灰。
江言看見了，趕緊把空碗放下。
大小姐願意給她粥吃，言言也該替她做一點事情。
她邁著小碎步追上去，伸出剛舔過碗底的手，認真在裙擺上擦了一下。
灰沒有擦掉，裙擺上反而多了一道灰手印，旁邊還粘上了米漿。
大小姐低頭看著那塊髒污，臉上的嫌棄更重了。
江言也愣住，趕緊把手縮回身後。
她偷瞄大小姐的臉色，又往後退了一小步，肩膀縮得緊緊的。
言言想幫忙的……
怎麼把大小姐的裙子擦得更髒啦？
四周百姓在誇大小姐菩薩心腸，仙女轉世。
大小姐聽得眉梢都揚了起來。
她垂眼看了看江言瘦巴巴的小身子，抬起下巴。
「好吧，我看這乞兒倒還有幾分眼色。」
「瘦成這樣，在外頭也是個死，就帶回府里，隨便做個灑掃丫鬟吧。」
丫鬟趕緊應下，伸手去拉江言。
江言低頭看看自己的髒手，又抬頭看看大小姐，眼睛裡重新亮起了光。
大小姐真的要帶言言回府嗎？
她是言言在泥里遇到的第一束光，像有人把一扇門推開，讓她終於能往裡面走。
言言以後一定好好幹活，對大小姐全天下最最好！
從這一日起，江言成了大小姐院裡最低等的灑掃丫鬟。
管事給她一把比人還高的掃帚，她拖著走兩步，掃帚頭便在地上打個滾。
有人故意踢翻她的簸箕，端水時又被人撞濕半邊衣裳。
挨了責罵，她只能抱著掃帚站到牆邊。
可每當眼圈發酸，她一想起大小姐遞來的那碗粥，心裡便又暖了起來。
大小姐肯把她從街頭帶回去，是她在這世上遇到的第一個好人。
第一個月月錢發下來時，江言捧著那幾枚銅錢，稀罕得一枚枚數了好幾遍。
她沒有給自己買東西，而是跑到街邊買了一包剛出鍋的糖糕，趁沒人注意，悄悄放進大小姐的房裡。
大小姐回來時，甜香已經從紙包里鑽了出來。
她停下腳步，抬手讓丫鬟退開。
「誰把東西放在這裡的？」
江言從門後探出半張小臉，趕緊走出來行禮。
「是奴婢買的，今日領了月錢，便想著買來給您嘗嘗。」
大小姐捏起一塊糖糕，唇邊浮出笑意。
「破爛玩意兒，卻還算香甜。」
「倒是個有心的，往後你就留在我身邊端茶遞水吧。」
江言連忙點頭。
她看見大小姐眼底掠過一絲涼意，像井水在日頭下也捂不熱，可她沒有放在心上。
只要大小姐願意讓她留在身邊，她便覺得那碗粥還在肚子裡暖著。
「卡！」
陳生的聲音落下，江言立刻從戲裡退出來，捧著空碗坐到了角落裡。
大小姐的戲份還在繼續。
飾演大小姐的演員年紀也不大，十來歲，眉眼還帶著稚氣。
可面對鏡頭，成熟度卻絲毫不輸給那些大人。
丫鬟端茶慢了一步，她沒有立刻發作，只用指尖在桌面輕敲兩下，等人抬頭，才抬起下巴。
「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留著你們還有什麼用？」
茶盞落桌只響了一聲，她眼角的嫌棄卻比摔杯子更嚇人。
轉身時，她還故意把裙擺往旁邊一收，像怕沾上丫鬟碰過的灰。
鏡頭一轉，大小姐又變回得體的姐姐，和旁邊的妹妹說起話來。
江言看得目不轉睛。
原來演一個跋扈的人，不是只把聲音放大，而是連手指敲幾下、眼睛往哪裡看，都要提前想好。
這些小動作，言言要偷偷記在心裡。
因為言言也想鑽進不同的紙里，把裡面的人一個個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