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做妾
對話簡短,小善卻聽得一清二楚。
她呆呆地望著那架屏風。
屏面上繡著池水與並蒂蓮,一對鴛鴦交頸而臥,夫妻恩愛天長地久的好意頭。
「啪嗒」一聲,不遠處喜燭爆了一朵燭花。
燭火跳了跳,金絲紅線微微閃動,刺得人眼睛發酸。
小善忽然別開了目光。
屏風後,秦瓚並不說話。
宋清嘉忽地問:「外面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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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善張了張嘴,聲音出奇平靜,「……嬤嬤叫我來送水進來,少夫人,該放哪兒?」
話音未落,屏風後窸窣的衣料摩擦聲驟然停了。
秦瓚認出了她的聲音,愕然轉過頭來,眉頭蹙起,眸光沉沉。
宋清嘉:「放洗手架子邊上吧。」
小善應了一聲「是」。
轉身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宋清嘉嗔怪似的,說道:「世子也是心急,衣裳便穿上了。身上黏膩尚未清洗,豈不難受?」
小善無聲,彎腰放下水桶。
桶底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宋清嘉問:「世子,我服侍你擦洗?」
小善也在此時,笨拙又慌亂地出了喜房。
門外壘著青石台階,她沒留意,腳下猝然踩空,整個人重重跌了下去。
她下意識用手掌去撐地,卻壓到了幾粒細碎的石子,左邊膝蓋更是重重磕在堅硬的青石磚上。
被又硬又鈍的痛意磨著,小善終於清醒過來。
她終於意識到,她的夫君秦瓚今日再娶,的的確確,與那個女子行了房。
不是逢場作戲,沒有假扮敷衍。
是真的……
他撫摸過別的女人肌膚,親吻別的女人嘴唇,與她抵死纏綿,水乳交融。
小善心中苦痛,委屈酸澀無休止地湧上來。
眼眶滾燙,淚水怎麼也憋不回去,一顆一顆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門外兩個嬤嬤站在那兒看她摔地醜態,滿臉的幸災樂禍。
小善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埋下腦袋,用散亂的鬢髮遮住眉眼。
她不願別人看見自己的眼淚。
她艱難地爬起身,逃也似的離開。
喜院外,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四下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花梢時沙沙的聲響。
小善終於再也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出了聲。
一直回到偏院耳房,秦瓚安排給她的住處。
小善禁不住又回想起他們的洞房夜。
秦瓚怕她疼,抱著她哄了很久,問了三次她願不願意。
第二日天不亮,他悄悄起來燒水,笨手笨腳替她熱了半盆洗臉水。
小善曾把那份克制和珍重,當作一生只會有一次的偏愛。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來男子曾經給過的溫柔,並不會妨礙他在另一張喜床上成為旁人的夫君。
小善孤身一人抱著雙腿枯坐在窗下,默不作聲地哭了一夜。
到最後,眼眶乾澀得連一滴淚水都擠不出來。
破曉時分,天邊泛起魚肚白,一縷微光從窗縫裡漏進來。
她揚起臉望向天邊亮光,心裡忽然變得安靜。
來侯府這半個月,她斷斷續續地想著一件事,此刻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要離開這金玉打造的侯府,離開秦瓚。
她要回鄉下屬於自己的小院去。
那兒雖然家徒四壁,卻是她真正的家。
她想明白自己的將來,舒出一口氣,趴在矮桌上含著淚沉沉睡去。
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拂過她的臉頰,又仿佛聽見似有似無的嘆息聲。
小善慌亂地睜開眼睛。
晨光熹微,日光稀薄。
她看見秦瓚的臉。
秦瓚生得一副極好的皮囊,劍眉斜飛,高鼻深目,眼尾微微下壓,下頜線條鋒利,面部輪廓如刀削斧鑿,每一處轉折都帶著凌厲的美感。
此刻,正穿著身鴉青色錦袍,守在她身邊,目不轉睛地瞧著她。
見她醒了,秦瓚喉結上下滾動,「小善……」
小善沒有說話,或許是太過疲倦,臉上做不出任何表情。
秦瓚摸了摸她的臉頰:「我知道你心中怨我,可今日的事情,我也是沒有辦法。」
「若是我不娶宋家女,我父母便絕不同意你進侯府的門。如今宋家女已經嫁過來,我也便可以聘你做妾室,我保證,你做的是貴妾,住最好的院子,吃穿用度皆是最好,你想要什麼鋪子田地、金銀細軟,我都給你。」
「你不是最愛吃蜜水甜糕麼?我給你請最好的廚子,在院子裡給你建一個小廚房,每日你想吃什麼,說一聲便好。」
秦瓚平日不笑的時候,眉眼總是顯得冷硬薄情。
可在她面前,深邃的眸子卻總是盛著水似的溫柔,深情得叫人要溺進去。
小善看著,內心卻沒有什麼波瀾,聽完了那番話,一臉自嘲地搖了下頭。
「不了。」
昨夜哭了太久,她的聲音有些嘶啞。
秦瓚愣了一下,「什麼?」
小善抬起頭,輕聲說:「我不做妾,秦瓚,我決定回去了。」
「回去?你能回哪裡去?」
小善回答:「竹溪。」
竹溪是京城往北三十里的一個小村子,地處偏僻,要一個多時辰的腳程才能到鎮上買些東西。
村落常見的是漫山遍野的蒼青修竹,一道清溪蜿蜒穿過,水流清澈,魚蝦豐盛。
她在那兒長大,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院子。
秦瓚皺眉,「那樣的破村子,你回去能做什麼?你那個院子,泥牆草頂,狹小逼仄,連轉個身都難。」
小善聽得一愣,小臉煞白。
秦瓚剛住進竹溪小院時,嫌屋矮,卻會在進門前先低頭。
嫌土灶嗆人,後來也學會蹲在灶前替她添柴。
有一回兩人攢了半年的錢買來青磚,他親手在院角鋪出一小塊平地,說來年再攢一些,便給她壘一間不漏雨的新屋。
他不是不知道那間院子對她意味著什麼。
只是恢復世子身份以後,他連同自己在那裡許過的諾言,一併覺得狹小、寒酸、不值一提。
秦瓚沒有察覺她的臉色,接著道:「你便留在侯府,做我的妾室,侯府寬敞體面,待著豈不舒心?往後我每月只在初一十五去清嘉那兒歇兩晚,其餘若是無事,便都去陪你。待你生下子嗣,不必抱到主母房中,你可以……」
「可我不願做妾。」
小善淒聲打斷他。
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
秦瓚耐著性子,放緩了聲音:「好小善,你在鄉下,不知道京城的事兒。公爵官宦人家,男子多有納妾,尋常都有三五房小妾,更別提十幾房的。我不過要你一個,小善,你應當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