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想你常來看我
「姑娘!」
青杏驚叫著撲過去。
周嬤嬤皺起眉頭,「這回裝得倒是挺像。」
她用藤條戳了戳小善的肩膀。
地上的人一動不動。
周嬤嬤心裡莫名一緊,蹲下身,將小善的身體翻過來。
小善雙眸緊閉,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得起了皮,一張小臉慘白得嚇人。
周嬤嬤臉色頓時變了。
她伸手探了探小善鼻息,感覺到那一點微弱的呼吸,才勉強鬆了口氣。
隨即扭頭沖青杏發火,「你這個沒眼力見的東西,也不知道提醒我!現在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過來把人扶進去!」
青杏慌忙跪下,將小善抱起來。
懷裡的人渾身綿軟,沒有一點力氣。
瘦弱的肩背硌著她的手臂,輕得不可思議。
青杏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她們這些做丫鬟的,平日雖說要看主子臉色,至少病了累了,還能討一碗水喝。
這位小善姑娘名義上即將成為世子的妾室,過得卻連她們都不如。
周嬤嬤看了一眼手裡的藤條,臉色愈發難看。
那藤條上還沾著一根細細的絲線,是從小善衣袖上勾下來的。
她心中發慌。
必須找個地方,將這東西燒掉!
眼見青杏吃力地抱著小善往屋裡去,周嬤嬤快步追了兩步,「站住!」
青杏回頭。
周嬤嬤壓低聲音,神情陰沉,「若是世子爺回來問起,你只說姑娘身子弱,自己中了暑熱,別的,一個字都不許多說。」
青杏神情猶豫。
周嬤嬤又道:「我如此行事,那可是為了少夫人!少夫人說了,小善姑娘從鄉下回來,不懂規矩,得嚴厲教導,免得日後出去丟侯府的臉。這侯府往後到底是誰當家做主,你自己心裡要清楚,若是還想安安穩穩留在府里,便好好想想,應當怎麼說話。」
青杏抱著小善,手臂微微發抖。
許久,她才顫聲道:「奴婢知道了……」
小善再醒來時,外頭已經入了夜。
屋裡點著燈,昏黃光線透過紗罩,柔柔灑在床前。
她身上蓋著一床薄被,額頭搭著一塊溫熱巾帕,鼻端有淡淡的藥味。
小善睜開眼睛,望著床帳。
過了許久,她才遲鈍地想起來,自己是在學規矩時暈倒了。
她動了動手指,渾身上下像被車輪碾過一樣,連呼吸時胸口都泛著酸疼。
「小善。」
一道熟悉聲音從身旁傳來。
小善轉過頭,看見了秦瓚。
他坐在床邊,眉眼間滿是疲倦,見她醒來,明顯鬆了一口氣。
「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秦瓚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語氣里滿是憐惜。
小善看著他,眼眶一點點泛紅。
哪裡不舒服?
她哪裡都不舒服。
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有完全消下去,皮肉碰一下便疼。
站了三日規矩,雙腿酸脹得不像自己的。
手臂與腰後皆有藤條抽出來的紅痕。
可她看著秦瓚,卻不知道應當從哪裡說起。
秦瓚聲音放柔了些:「好小善,告訴我,這兩日,他們是不是欺負你?」
欺負?
周嬤嬤這幾日便是在欺負她吧。
小善心想,只要她說,秦瓚必定會替她做主,勃然大怒,將周嬤嬤叫進來訓斥,乃至將人趕出去。
可是趕走一個周嬤嬤有什麼用?
今日是周嬤嬤,明日便會有李嬤嬤、王嬤嬤。
她們聽命於趙夫人,聽命於宋清嘉,只要她還留在侯府,作為一個沒有依仗的妾室,便永遠會有人來教她規矩。
秦瓚見她不說話,眉心輕輕蹙起,「我知道你這幾日受了苦,可這本就是你該經受的。你是我的妾室,若是連站立行走都做不好,日後出去見客,旁人只會笑你鄉野粗鄙,也會笑我沒有眼光。」
「我能護你一時,不能時時刻刻守著你。你若是懂規矩,旁人便抓不住你的錯處。藤條只是訓誡,你從小生活在鄉下,難道連這點苦也吃不得?」
「清嘉今日回門,從清晨忙到午後,也沒有在人前失一次儀。她能撐住,你不過站兩個時辰,何必弄得這樣委屈?」
小善望著他,心中卻很平靜。
她就知道,會是如此。
宋清嘉的勞累會被他看見、被他體諒,她挨在身上的藤條,卻只被歸作鄉下人本該吃得的苦。
他拿兩個處境天差地別的女子相比,不是為了講道理,只是要證明出身高貴的那個處處都比她好。
她更知道,他執拗偏執,即便認定她不好,也不肯放她走。
他嘴上說著如何愛她寵她,實際上他能給她的,無非是一些衣裳首飾,一間精緻院子,以及偶爾想起時的一點溫柔。
可即便只是一點溫柔,她如今也必須牢牢抓住。
因為除了秦瓚,她在這座侯府中沒有任何依靠。
小善慢慢開口,聲音虛弱:「我沒有委屈,我只是……」
她哽咽兩下,艱難吐出話來:「我想你常來看我。」
秦瓚一愣。
小善輕聲道:「不必每日都來。或許兩日,或許三日,你實在太忙,五日也好,只要你記得來看看我。」
她說得平靜,心裡卻泛起一陣難堪。
從前他們日日相伴,秦瓚去山中砍柴,她在家中燒飯,天色尚未完全黯淡,他便會回來,隔著籬笆院門看見她,笑著喊一聲「小善」。
如今,她想見自己的夫君一面,卻要這樣小心翼翼地央求,甚至還要告訴他,五日來一次,她也不會計較。
秦瓚望著她蒼白柔弱的模樣,神色總算緩和了些:「這都是小事,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一得空便都來陪你。」
小善眼睫輕顫,點了一下頭。
秦瓚陪了她片刻。
青杏端來湯藥,他親自接過,一勺一勺餵給小善。
藥很苦,小善喝得直皺眉。
秦瓚從袖中取出一顆蜜餞,送到她唇邊,「吃一顆便不苦了。」
從前小善生病時不肯喝藥,秦瓚也是這樣哄她。
那時他們身上沒有多少銀錢,買不起蜜餞,秦瓚便去山裡摘酸棗,用糖水慢慢熬,熬成甜甜的果脯。
小善喝一口藥,便吃一顆。
如今他手裡這顆蜜餞,應當是鋪子買的,比從前的果脯精緻,也比從前的果脯香甜,可小善咬在嘴裡,卻只覺得苦味更重。
藥才喝完,外頭忽然傳來小廝的聲音。
「世子爺,兵部的杜大人來了,正在前院等您。」
秦瓚動作一頓。
他最近正謀兵部的一個差事,那差事,地位高,時而可以面聖,油水也多,若是能坐上去,往後不可限量。
只是那差事捏在都指揮使司手上,都指揮使崔嵬面冷心硬,斷然不會高抬貴手。
幸而,今日陪著宋清嘉回去,宋尚書向他引薦了兵部的杜大人。
杜大人在朝中頗有分量,或許能幫他拿下差事,故而不可輕慢。
秦瓚放下藥碗,替小善掖了掖被角,「你先好好歇息,我去見一見客人。」
小善順從點頭。
秦瓚握了握她的手,起身往外走。
屋門打開,周嬤嬤正守在廊下,見秦瓚出來,心裡驟然一緊。
方才世子在屋中待了許久,她擔心小善哭訴告狀。
倘若世子衝冠一怒為紅顏,將她責打一頓,發賣出去,怕是連侯夫人都擋不住。
周嬤嬤忐忑不安,勉強擠出笑,「世子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