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歸寧
不多時,周嬤嬤便來了。
她今日換了一身利落的深褐色衣裳,手裡拿著一根細長藤條。
藤條表皮很新,帶了些小刺,這是專門為了教訓她準備的。
小善看了一眼,問:「今日學什麼?」
周嬤嬤扯了扯嘴角,「姑娘第一日學規矩,自然先學怎麼站。」
她將小善領到院中。
晨間的日頭還不算烈,院裡的老海棠投下一片斑駁樹影。
周嬤嬤卻特意選了沒有樹蔭的地方,讓小善背對廊柱站好。
「肩膀打開,腰背挺直,雙腿併攏。」
小善依言站著。
周嬤嬤繞著她走了一圈,忽然抬起藤條,抽在她腰後。
啪的一聲,疼痛猝不及防炸開。
小善身體猛地一顫,腰背下意識弓了起來。
又是一藤條抽下來。
「奴婢才說過,腰背挺直,姑娘沒聽見麼?」
小善咬緊牙,重新站直。
周嬤嬤走到她面前,「下巴收一收,姑娘如今還不是主子,仰著頭,是要給誰臉色看?」
小善低下頭。
藤條立刻抽在她肩膀上,「不許低得太過!做出這樣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是想叫誰心疼?」
小善疼得臉色發白。
周嬤嬤慢悠悠說著:「小善姑娘,咱們侯府可不是尋常人家。侯府最講究規矩,尤其是你這樣的妾室,若是站沒站相,坐沒坐相,丟的可是整個侯府的顏面。」
小善咬緊了牙關。
一個時辰後,雙腿漸漸發酸。
又過了一個時辰,腳底像扎滿了細針,稍微動一下,便鑽心地疼。
衣裳被汗水浸透,她已經感覺不到雙腿,只憑著一口氣勉強支撐。
直到暮色將近,周嬤嬤才善心大發:「行了,今日便到這裡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小善緊繃了一整日的身體驟然鬆懈。
她來不及邁出一步,雙膝便軟了下去,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姑娘!」
青杏驚呼一聲,慌忙想將小善扶起來。
周嬤嬤卻坐在原處,冷冷一笑:「小善姑娘裝可憐給奴婢看,可沒什麼用處。世子今日也沒功夫過來聽姑娘訴苦抱怨。近日新婚,世子可得陪著少夫人與許多有頭有臉的人家交際呢。」
小善趴在地上,手掌被粗糙的磚面磨得生疼。
她緩了許久,才借著青杏的力氣慢慢坐起來。
周嬤嬤起身撣了撣衣擺,「姑娘今日站得還算勉強,明日繼續。」
周嬤嬤走後,青杏紅著眼圈問:「姑娘,奴婢扶您進去吧。」
小善點了點頭,可她根本站不起來。
青杏只能蹲下身,讓小善趴在她背上。
小善很輕,青杏幾乎感覺不到多少分量。
青杏不免心裡難受,小聲道:「姑娘,等世子爺來了,您告訴世子爺吧。」
小善許久才問:「告訴他什麼?」
「自然是周嬤嬤欺負您呀!」
小善輕輕笑了一下,「她教我站規矩,我沒有站好,她自然要罰我,便是告訴秦瓚,又能如何?」
秦瓚或許會心疼,會訓斥周嬤嬤幾句,再叫大夫給她送來最好的傷藥。
可他不會讓她離開,也不會覺得她不該學這些規矩。
在秦瓚眼裡,只要她最後能留在他身邊,過程里受一點苦,都是可以承受的。
接下來兩日,小善依舊站規矩。
周嬤嬤沒有半分放鬆,甚至愈發嚴苛。
第三日午後,太陽比前兩日更加毒辣,白晃晃的日光落下來,地面都被照得滾燙。
小善站了兩個多時辰,額角不斷有汗水淌下來,滲入雙眼,視野內的景象漸漸模糊。
她強忍許久,終於開口,「周嬤嬤。」
周嬤嬤坐在陰涼處,用帕子扇風,聞言只掀了掀眼皮,「又怎麼了?」
小善嘴唇發白,「我想歇息一會兒,再繼續站。」
周嬤嬤沒有動,哂笑一聲,「不過才站了多久,便要歇息?咱們侯府可不敢要這樣嬌氣的小妾。」
小善的喉嚨幹得發疼,「如今太曬,我想喝一點水。只是歇一會兒,便會繼續站規矩。」
周嬤嬤慢悠悠端起自己的茶盞,「等姑娘站足了時辰,自然有水能喝。規矩就是規矩,若人人都能討價還價,還叫什麼規矩?」
小善看著她手中那盞茶,胸口起伏得厲害。
日光刺得眼睛生疼,眼前陣陣發黑。
她咬了咬牙,「你去叫秦瓚過來。」
周嬤嬤臉色陡然一沉。
下一刻,藤條帶著風聲,狠狠抽在小善手臂上。
周嬤嬤的訓斥近在耳邊:「站了這幾日規矩,竟然還敢張口閉口直呼世子名諱!」
疼痛沿著手臂直竄上來,小善險些站立不住。
青杏忍不住往前一步,「嬤嬤,我瞧著姑娘當真有些不舒服……」
周嬤嬤冷冷看過去,「她一個做妾的,不舒服是應當!你既這樣心疼她,不如與她一同站規矩?」
青杏臉色煞白,最終沒敢出聲。
周嬤嬤轉回來,哼道:「小善姑娘,你不是鄉野出身麼?從小砍柴挑水,做的粗活想必不少。如今不過是站幾個時辰,便說吃不消了?依奴婢看,你根本不是累了,不過是這幾日沒見著世子爺,心中惦記,故意裝柔弱、裝委屈,想叫世子爺憐惜你罷了。」
「否則,為何前日不喊累,昨日不喊累,偏偏今日著急喊累?今日可是少夫人歸寧的日子,世子爺正陪著少夫人回宋家,姑娘便急著鬧起來了。怎麼,生怕世子爺陪少夫人多待一會兒,將你給忘了?」
小善怔了一下。
歸寧。
新婚第三日,新婦要由夫君陪同歸家拜見父母。
她竟把這件事忘了。
秦瓚與她成婚時,她沒有父母可以拜見,便領著秦瓚去了村口的香樟樹下磕頭。
樹齡已逾百年,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也抱不過來。
村中人稱它為香樟娘娘,每逢年節,便在樹下焚香祈願。
那日,秦瓚雙手合十,神情虔誠:「求香樟娘娘保佑,讓我與小善夫妻恩愛,白頭到老。」
今日,秦瓚陪著宋清嘉回宋家,大抵也會跪在宋家父母面前,保證與她夫妻和睦,相伴終生。
小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緩慢割開。
血流不出來,只剩下空洞洞的疼。
周嬤嬤還在說話。
「小善姑娘,這人吶,一生下來,命數便定了,姑娘出身卑賤,能夠碰上世子,是姑娘幾輩子修來的大造化!姑娘若是想往後錦衣玉食,這一個月的規矩,就得老老實實地學。」
「畢竟姑娘能留下來,多虧了少夫人心善。往後若是規矩禮數不足,惹惱少夫人,別說侯爺與侯夫人饒不了你,消息一旦傳到長公主府,那更是十個腦袋也不夠掉的!」
「昭寧長公主,連當今陛下都得禮讓三分,捏死你,豈不如踩死一隻螞蟻一般容易?」
周嬤嬤輕飄飄地道:「所以說啊,姑娘,你好好站著吧。」
小善已經半個字都聽不進去。
耳邊嗡嗡作響,眼前天旋地轉,腳下地面陣陣傾斜,她不受控踉蹌了一步。
周嬤嬤頓時惱怒,抬手便是一藤條。
「站好!」
小善艱難地抬起眼睛,「我是……」
周嬤嬤見她竟還敢還嘴,揚手又要抽下去。
可這一回,藤條還未落下,小善便失去了所有力氣,身子軟軟一晃,整個人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