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不要總是這樣不懂事


  午後的日光一點一點偏斜。

  水榭四面雖然有風,可小善站在廊外,仍舊覺得悶熱。

  她從清晨起便沒有吃過什麼東西,來水榭以前只喝了一碗粥,如今胃裡空得發疼,喉嚨也幹得厲害。

  不過站在外面,總比在裡頭受辱更好些。

  手背被熱水燙傷,起初是火燒一般的疼,後來漸漸變得麻木。

  她低下頭,看見剛才被水燙過的皮膚早已紅腫不堪,浮出兩三個透明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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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榭內不時傳來笑聲。

  小善聽見她們談論衣裳、首飾,談論京城裡新開的鋪子,也談論誰家的公子最有才學。

  那些都是小善從來沒有接觸過的世界。

  在竹溪時,她與村裡的婦人坐在溪邊洗衣裳,談論的是誰家母雞下了蛋,誰家的稻子今年收成最好。

  她從來不覺得那些日子粗鄙。

  她那時以為,人活著,只要有一間遮風擋雨的屋子,有一個真心待自己的夫君,便已經很好了。

  可是今日她驟然意識到,秦瓚從前陪她過的每一日,在侯府眾人眼中,都是他落魄時不得已忍受的苦難。

  過了一個多時辰,水榭里終於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幾位姑娘準備離開,宋清嘉親自送她們出來。

  瞧見小善仍站在外頭,宋清嘉的腳步微微停了一下,「小善姑娘,你怎麼還站在這裡?」

  她語氣驚訝,像是早已忘了這件事,「快回去歇息吧。你身子不好,若是世子看見,又要心疼了。」

  小善尚未來得及說話,杜蘅芷便冷哼一聲,「清嘉,你就是心地太善良,她這樣的賤婢,便是死了也用不著憐惜,只是讓她罰站一會兒,難不成還是欺負她不成?」

  這時,身後傳來急促腳步聲。

  秦瓚大概是聽說水榭這兒起了衝突,匆匆趕來。

  眼見此情此景,當即皺起眉頭。

  杜蘅芷見了他,當即義憤填膺開口:「世子,你來得正好!這個女人借奉茶之機潑了清嘉,還污衊我推她!」

  秦瓚臉色陡沉,先去詢問宋清嘉,「可有被茶水燙傷?」

  宋清嘉輕輕搖頭,「只是裙子濕了,不礙事。小善妹妹想來不是故意的,世子不要當著客人的面責罰她。」

  秦瓚目光落到她裙角,確認沒有傷,才回頭看向小善。

  小善的左手已經紅腫起來,水泡在指根處迅速鼓起。

  秦瓚看也沒有看她的手,冷冰冰道:「還不跪下,向少夫人賠罪。」

  小善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去年,他們還在竹溪。

  鄰人丟了母雞,找了一圈沒找見,便污衊小善偷竊。

  秦瓚挨家挨戶找了一夜,最後從山溝里捉回那隻雞。

  他說:「我的妻子沒有做過,我便不能讓她背這個名。」

  如今宋清嘉連一句眼淚都不必掉,他便先定了她的罪。

  小善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

  杜蘅芷惱怒,容婉淡然,宋清嘉含著寬容的笑,唯有容漪神色複雜,卻也沒有開口。

  小善孤立無援,只能緩緩屈膝,「奴婢驚擾少夫人與諸位貴客,向諸位賠罪。」

  宋清嘉伸手扶她,溫柔道:「夠了,起來吧。」

  那隻手尚未碰到小善,小善便自己站了起來。

  宋清嘉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淡了些。

  回海棠春塢的一路上,秦瓚沒有說話。

  進門以後,他才一把抓住小善左腕,將她藏在袖中的手翻出來。

  看見那片紅腫與水泡,他呼吸驟然一沉,「傷成這樣,為何不說?」

  小善疼得指尖發顫,語氣卻很平,「世子方才沒有問。」

  秦瓚臉色微變,命青杏取來冷水與燙傷膏。

  他握著小善的手腕,將她紅腫的手慢慢浸入水中。

  冰冷的水漫過傷處,灼痛稍稍緩解,她的指尖卻仍在輕輕發顫。

  秦瓚垂眸看著那幾處鼓起的水泡,動作輕得近乎溫柔。

  「今日之事,究竟是誰推的,其實並不重要。」

  小善睫毛輕顫,抬眼看他。

  秦瓚語氣平靜,「杜蘅芷是杜大人的女兒,清嘉是我的正妻。今日又有那麼多人在場,你受一點委屈,把場面平過去,對所有人都好。」

  在秦瓚眼中,她的清白與委屈,原本便是最不要緊的東西。

  小善說不出半個字來。

  秦瓚只當她聽懂了,取過帕子擦乾她手上的水,又挑起一點藥膏,仔細塗在燙傷處。

  藥膏清涼,他的指腹也極輕,像是生怕再弄疼她。

  「忍一忍,這幾日不要碰水。」

  上完藥,他低頭在她指尖落下一個吻,語氣溫柔下來。

  「等傷好了,我送你一套更好的首飾。明日,你同我一起去杜家。」

  小善心口倏然一緊,「去杜家?」

  秦瓚道:「你今日當眾攀扯杜蘅芷,只賠了一句不是還不夠。明日我會備好賠禮,親自帶你登門,向她賠罪。杜大人在兵部說得上話,何況杜蘅芷是清嘉的閨中密友,你鬧得太難看,清嘉夾在中間也會為難。不過是上門賠個罪,說幾句軟話。小善,你不要總是這樣不懂事。」

  小善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來侯府中的事情,從來無關對錯,也無關真相。

  宋清嘉的體面、杜家的權勢、秦瓚的前程,每一樣都比她的清白重要。

  當夜秦瓚離開後,小善讓青杏取來紙筆,把今日走過的路重新畫了一遍。

  海棠春塢向西兩道月洞門,第二道門旁有窄路,窄路盡頭是馬廄。

  每日申時,運草料的車會從側門入府。

  手還疼,字畫得歪斜,但她一筆也沒有停。

  秦瓚喜歡她,或許是真的,可他從未把她當成一個與自己一樣有尊嚴、會疼、會難過的人。

  她更像是他豢養的一件心愛之物。

  受了傷,他會心疼,會替她上藥。

  可一旦他的利益需要,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按下她的頭,讓她去向真正傷害她的人賠罪。

  因為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有喜怒、有選擇的小善。

  而是一個永遠依附他、永遠聽從他的安排,無論受了多少委屈,都不會離開的小善。

  可是小善不會讓他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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