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指揮使


  翌日天剛亮,秦瓚便命人備好了賠禮。

  兩匹蜀錦、一方端硯、一匣上等山參,另有幾樣從南邊送來的珍貴藥材,整整齊齊裝了兩隻描金箱籠。

  小善上馬車時,那兩隻箱籠就放在後面的車架上。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𝕋o5𝟝.c𝑜𝓶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纏著白紗的左手,忽然覺得,她與那些賠禮也沒有什麼不同。

  都是秦瓚為了討好杜家,親自送上門的東西。

  馬車駛出侯府。

  秦瓚坐在對面,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錦袍,玉冠束髮,腰間懸著侯府世子的玉佩,通身貴氣,小善看在眼中,只覺得他與竹溪那個穿粗布衣裳、替她挑水砍柴的男人再沒有半分相似。

  小善臉色依舊慘白,秦瓚看了一眼,開口時嗓音刻意放緩。

  「到了杜府以後,你只管低頭賠罪,若是杜大人問起,你便說是自己一時失手,誤將茶水潑到清嘉身上。蘅芷與你爭辯,也是因為護著清嘉,並沒有故意為難你。」

  小善輕輕點頭,「好。」

  馬車在杜府門前停下。

  秦瓚率先下車,回身想扶小善。

  小善卻沒有將手遞給他,只扶著車壁,自己跳了下去。

  杜府的管事早已等在門口,得知定襄侯府世子前來,將他們領去了前院書房。

  兵部尚書杜懷章年近五旬,面容儒雅,言談溫和。

  聽說秦瓚到了,親自從書案後起身相迎。

  二人寒暄幾句,秦瓚很快命人將帶來的賠禮呈上,「昨日我府上一個不懂事的奴婢冒犯了令愛。」

  他側過身,看向站在門外的小善,「我今日特意將她帶來,向杜姑娘賠罪。」

  小善垂在身側的手輕輕蜷縮了一下。

  在竹溪,她是秦瓚三媒六聘、拜過天地的妻子。

  進了侯府以後,她先成了沒有婚書的舊人,又成了秦瓚執意要納的妾。

  如今到了杜家,為了不讓旁人知道他曾經娶過一個鄉下女子,她便只剩下奴婢二字。

  「小善。」

  秦瓚的聲音傳來。

  她回過神,慢慢走進書房,雙膝緩緩落地。

  「奴婢昨日驚擾杜姑娘,是奴婢的不是。今日特來登門賠罪,還請杜大人見諒。」

  杜懷章看見她纏著白紗的手,眉頭微微一皺。

  「罷了,起來吧。」

  小善沒有動。

  直到秦瓚淡聲道了一句「杜大人叫你起來」,她才扶著地面站起身。

  杜懷章問:「手上的傷,也是昨日留下的?」

  不等小善回答,秦瓚便道:「不過是不小心被茶水燙了一下,並無大礙。」

  杜懷章看了秦瓚一眼,「既然受了傷,便該好好養著。姑娘家留了疤,總歸不好。」

  秦瓚笑道:「府中已經請大夫看過。今日帶她來,只是為了賠罪。」

  杜懷章微微點頭,「昨日的事,我也聽蘅芷說過了。姑娘家拌幾句嘴,一時失了分寸,並非什麼大事。既然已經登門道過歉,此事便到此為止。正好你今日過來,有一件事,我要與你商議。」

  秦瓚眸色微亮,「好。」

  杜懷章道:「去裡間談吧。今日崔指揮使也會過來,待會兒你說不準還能遇見他。」

  秦瓚會意,轉頭囑咐小善:「你去外面等我,不要隨意走動。」

  小善沒有說話,轉身退出書房。

  管事將她帶到東側花廳外的迴廊下,便去忙別的事了。

  院中種著幾株高大的梧桐,午後的陽光穿過葉隙,在青石地面落下細碎光斑。

  小善坐在廊下,左手一陣陣發疼。

  秦瓚與杜懷章不知要談多久。

  她垂下眼睛,默默記下來時經過的門與迴廊。

  杜府不比侯府小,前院守衛森嚴,角門也有人值守。

  若想從這裡離開,遠比從侯府逃走更難。

  她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犬吠。

  小善身體一僵。

  那聲犬吠離她很近,夾雜著鐵鏈在地面拖動的刺耳聲響,順著響動望去,只見一條通體漆黑的獒犬從月洞門後緩緩走出。

  那狗足有半人高,身軀強壯,四肢粗壯有力,頸間拴著一截斷開的鐵鏈。

  它壓低前身,死死盯著小善,喉嚨里不斷發出威脅的低吼,腥臭的涎水順著獠牙往下淌。

  小善渾身緊繃。

  在竹溪時,村中也有人養狗。

  她知道這種時候不能轉身逃跑,一旦露怯,將後背留給惡犬,它只會追得更凶。

  她屏住呼吸,起身一點點後退。

  不遠處的花牆後,傳來女子壓低的笑聲。

  小善抬眸看去,隔著花木,看見了一角緋色裙擺。

  「咬!」

  是杜蘅芷的嗓音。

  獒犬聽從指令,瞬間弓起脊背,猛地朝小善撲了過來!

  小善抓起廊下用來支窗的木桿,拼命擋在身前。

  可她左手有傷,使不上多少力氣,木桿被獒犬撞了一下,便從她掌中脫落。

  尖銳犬牙近在眼前,小善下意識抬起手臂護住臉。

  一道烏光忽然從旁邊橫掃而來,「砰」的一聲悶響。

  那條撲到半空中的獒犬被生生擊偏,重重摔在青石地上。

  它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一隻黑色皂靴已經踩住拖在地上的鐵鏈。

  小善驚魂未定地抬起頭。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襲玄色窄袖官袍。

  來人身量極高,肩背寬闊挺拔,腰間束著黑革蹀躞帶,懸著一柄未曾出鞘的長刀。

  衣袍上沒有多餘裝飾,只在袖口與衣襟處以暗銀絲線繡著山紋,隨著日光流轉,隱約泛出冷光。

  再往上,是一張極為出眾的臉。

  眉骨深刻,鼻樑高挺,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劍眉斜飛入鬢,一雙眼睛漆黑而銳利,望過來時沒有半分溫度,像是北地冬日裡結了冰的深潭。

  他並非秦瓚那種世家公子的矜貴俊美,更像是一柄見過血的刀,鋒利,冷峻,令人不敢靠近。

  陽光落在他側臉,將輪廓照得愈發分明。

  獒犬方才還凶性大發,此刻被他踩住鐵鏈,竟夾著尾巴伏在地上,低低嗚咽起來。

  兩名隨行護衛匆匆趕到,尊呼:「指揮使。」

  男人鬆開腳,將鐵鏈交給護衛。

  小善腦中電光火石,猜到了他的身份。

  都指揮使司都指揮使,崔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