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防不勝防
「走走走,跟我進去。」
她拽著陸沉就往信用社裡沖,進了門直奔櫃檯,拍著台面喊了一聲,「同志!快幫我查查,我是不是在你們這兒辦了筆貸款?」
剛才瞅著信用社的牌子,她忽然想起書里的事兒。
剛定親沒兩天,崔俊松就用她的名字在信用社貸了一千塊錢。
那時候誰都不知道,一年後,催債的凶神惡煞的找上門,謝家上下全傻了。
一千塊啊,阿爸阿媽在地里刨食一整年,滿打滿算也落不下一百塊錢。
為了還這筆債,家裡掏空了積蓄,親戚朋友挨個都借遍了,最後家裡的房子和地也全都租出去了,才勉強還完。
阿爸一輩子沒欠過人一分錢,打那以後拼命幹活,累垮了身子,沒熬幾年就走了。
想起阿爸死都閉不上眼睛的樣子,謝昭昭心口一陣發酸,攥緊了拳頭。
櫃檯里的大姐正嗑瓜子呢,頭都沒抬,磨磨蹭蹭翻了半天帳本,才撩起眼皮掃了她一眼,「謝昭昭是吧?這名我記得,前些天剛辦的。」
謝昭昭趕緊扒著櫃檯邊,「同志,我不貸了!趕緊給我消了吧!」
大姐把帳本一合,瓜子皮往桌上一彈,不咸不淡的,「消不了,手續走完了,錢也讓人取走了,要消得先把錢還回來。」
「我壓根不知道這事兒!」
謝昭昭急了,「我都沒申請過,錢怎麼就取走了?大姐,你幫我查查手續,肯定有問題。」
大姐剝了剝卡在指甲里的瓜子皮,眼皮都沒抬,「沒看我這兒正忙著呢嗎,查不了,要查上別處查去。」
謝昭昭瞪大了眼睛,「怎麼就查不了了?你不就是幹這個的,我不在你這兒查在哪兒查?」
大姐這才正眼瞧她,上上下下掃了一遍,嗤笑一聲,「哎,你這小姑娘,怎麼跟我說話呢?我們這可是公家單位,不是你們村口,想吵吵上外頭吵吵去。」
謝昭昭冷笑一聲,
「公家單位?你也知道這兒是公家單位?國家給你發工資是讓你給老百姓辦事的,不是讓你坐這兒嗑瓜子甩臉子的,我一沒偷二沒搶,查我自己名下的手續,合情合理,你憑什麼不給我查?」
大姐臉一下子漲紅了,瓜子也不嗑了,騰的站起來,伸出手指頭指著謝昭昭,「你...」
話沒說出口,陸沉往前邁了一步。
他也沒吭聲,只用眼神陰沉沉壓下來,大姐頓時覺得空氣都冷了好幾度。
她縮了縮脖子,嘴角抽了抽,訕訕坐了回去,嘟囔了一句,「...等著,我給你查,也沒說不給你查啊。」
翻了一通,最後扔出來一沓紙,「手續都是全的,這不,上面還有你自己簽的字。」
「咋可能?」
謝昭昭踮著腳尖,從陸沉後背上探出半個腦袋,接過手續低頭一看。
還真是她的筆跡!
她眼珠子一轉,想起來了。
定親那會兒,崔俊松說村里辦介紹信要簽字,好幾頁紙,她當時忙著沒細看,隨手就簽了。
現在看來,就是那時候被那個王八蛋下了套。
這人心眼子比她想的還多,真是防不勝防!
不過光有簽名也貸不了款啊。
謝昭昭又翻了一頁,目光落在信貸員那一欄,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謝翠花。
夢裡的場景一下子全涌了上來。
崔俊松在外頭勾搭的女人很多,謝翠花就是其中一個。
她是她們村村長的女兒,不知道是不是腦子不好,從小就愛和她對著幹,搶糖,搶頭花,搶朋友,什麼都搶。
從前謝昭昭懶得搭理,覺得是小女孩心思。
可在夢裡,她清清楚楚看見謝翠花躺在她的婚床上,和崔俊松滾在一塊兒,被她撞見了,還笑得得意洋洋。
當時她想不通,這倆人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現在看到這個名字,腦子裡的線索,一下子全都連起來了。
知道是怎麼回事,事情就好辦了。
謝昭昭咬了咬唇,腦袋裡一個鬼主意冒了出來。
她從陸沉背後探出半張臉,眼神幽幽的,嘴角掛著笑,可那笑怎麼看怎麼瘮人,跟大野狼背後藏了只鬼狐狸似的。
大姐看的後背發毛,咽了口唾沫,「你...你想幹啥?」
「沒啥,大姐,謝了啊。」
謝昭昭拽了拽陸沉,「走吧。」
陸沉卻沒動,目光沉沉的看著信用社牆上掛的人員表,眸色暗的嚇人。
謝昭昭以為他為這一千塊發愁,伸手拽他胳膊:
「沒事兒,我能擺平,走,先吃飯去,跑了一上午,我都快餓死了。」
她拽著陸沉進了對面的國營飯店,買了十個大肉包子。
一毛五一個,沒糧票就翻倍,三毛。
雖然身上背著一千塊的帳,但謝昭昭在吃上頭從來不虧待自己,咬咬牙掏了錢。
她都算好了,她吃一個,陸沉三個,剩下的六個帶回家。
包子剛出鍋,白胖喧騰,這年頭的豬都是吃糧食的土豬,香的很。
個頭也大,一個包子快趕上她臉大了,她吃了大半個就撐得不行,剩下小半個遞給陸沉,想讓他包起來回去再吃。
誰知道,陸沉接過去就往嘴裡塞,一口咬在她剛咬過的地方。
謝昭昭眼睜睜看著,整個人都僵住了。
陸沉倒是沒覺得不對,大手抓著包子就往嘴裡送。
謝昭昭看著他,不知怎麼的,腦子裡一下子冒出,那晚的畫面。
那晚他也是這樣,五指分開,粗糲的指腹陷進去,不容分說,重重咬住...
不行!她腦子裡都在想什麼呢!
謝昭昭緊急叫停,小臉通紅,生怕別陸沉發現了心思,連忙鬆開他的胳膊,別開臉假裝看路。
還好,陸沉好像沒注意到她的異樣,只是吃得更快了。
謝昭昭偷偷瞄著他,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這人也是可憐,一個人住在破草屋裡,沒著沒落的,估計從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
她又跑回去,掏錢買了五個包子,全塞給他,「慢慢吃。」
陸沉接過就吃,吃完抬頭看她,黑沉沉的眸子沒什麼光亮,像是在等什麼。
謝昭昭瞪圓了眼,「還沒飽??」
前面三個加上這五個,可都八個了。
她知道他能吃,可這也太能吃了,頓頓這麼造,謝家沒被崔俊松害死,倒先讓陸沉給吃窮了。
陸沉搖了搖頭,悶聲不響的站到她旁邊,也沒再要。
三毛一個的肉包子,她是真買不起了。
謝昭昭看著包里的六個,一咬牙,又拿出來一個,「最後一個!真沒了!還想吃回家啃饅頭去!饅頭管飽!」
怕他不高興,她又伸手挽上他胳膊。
許是聽到「饅頭管飽」,陸沉眼裡總算沒那麼陰沉了。
謝昭昭鬆了口氣,能吃就吃吧,不挑食就行,謝家咬咬牙,還養得起。
兩人坐驢車往回走,快到家門口,謝昭昭揪了揪他的衣領,小聲囑咐,「貸款的事兒,先別跟家裡說,免得他們操心。」
她可不想再看到阿爸阿媽上輩子那副愁白了頭的樣子了。
說完揉了揉臉蛋,擠了個甜甜的笑出來推開門。
可迎面撞上的,卻是全家死灰一樣的臉色。
阿爸坐在堂屋正中間,聳拉著腦袋,那副表情,和上輩子催債的上門時一模一樣。
謝昭昭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
「咋了?出啥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