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虛無縹緲的執念
而另一邊,柳老太爺的院子裡。
厲南霆說完這個秘密之後,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佝僂著背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一點一點地吸乾了血肉。
柳老太爺問道:「你找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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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南霆抬起眼,想了想,苦笑了一聲:「幾年了,從我被厲南海逼得裝死開始,就一直在這山里轉悠。起初是躲他,後來是真的在找。」
「那你找到了嗎?」
厲南霆沉默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沒有。但我總覺得,它就藏在這山裡的某個地方。我能感覺到。它就在那兒,等著我去找到它。」
柳老太爺沒有閒工夫共情厲南霆,但他聽到玉璽的一瞬間就想到了蘇棠,以她現在的實力,若是拿到了玉璽,那一切就水到渠成了,想了想,痛快答應:「好,我陪你走一趟。」
厲南霆猛地抬起頭,眼眶一下子紅了。
柳老太爺站起身來,走到牆角的一個舊木箱前,從裡面翻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袍子。
那是一件灰藍色的道袍,布料已經洗得發白,但熨燙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
他將道袍披在身上系好腰帶,又從箱底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銅羅盤。
那羅盤的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中間的磁針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幽藍色的微光。
主子云從歡教的本事,他已經二十多年沒有用過了。
但若是這本事能幫上主子的女兒,那他就算搭上命也願意。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一行人就出發了。
厲南霆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卷泛黃的羊皮地圖,那是厲家歷代家主用鮮血繪製出來的線索圖。
圖上有些地方的墨跡已經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旁邊寫著「疑冢」「空穴」「再探」之類的字樣。
柳老太爺跟在他身後,手裡托著那面銅羅盤,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四周的地勢和風向。
他們身後跟著四名親信,每人背著一個大包袱,裡面裝著乾糧、水囊、繩索、火摺子、傷藥和一些必要的工具。
一行人沿著一條幾乎被雜草淹沒的山路,向黑山深處進發。
這條路厲南霆走過無數遍。
每一棵樹、每一個轉彎,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每一次走,他都會發現一些新的東西,一棵被雷劈斷的老樹,一處新塌方的山體,一條被雨水沖刷出來的新溝壑。
山在變,而他也在變,變得越來越老。
第三天厲南霆開始咳血,山裡的瘴氣不是他現在的身體能受得了的了。
起初只是偶爾咳一兩聲,痰裡帶著血絲。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繼續往前走。
但到了第五天,咳血的頻率越來越高,每次咳嗽都會吐出大口大口的暗紅色血塊。
柳老太爺看不下去,強行按住他,給他把了脈。脈象浮大而空,重按無力,是油盡燈枯之兆。
柳老太爺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倒出兩顆黑色的藥丸,遞給厲南霆:「含著,能止住一時半會兒。」
厲南霆接過藥丸塞進嘴裡,用津液化了吞了下去,那股翻湧的氣血果然被壓了下去。
但藥物激起的活氣兒根本維持不了太久,只撐到了他們從第七座古墓里爬出來。
前面的六座,有的是空穴,有的是不知道哪個朝代的貴族的衣冠冢,有的乾脆就是天然的溶洞被當成了墓葬。
每一座都耗費了他們大量的時間和體力,卻都以失望告終。
這第七座古墓規模最大,修得也最講究,墓道兩側的壁畫雖然斑駁脫落,但仍能看出當年的華麗與考究。
厲南霆拖著浮腫的雙腿,在幽暗的墓道里爬行了整整兩個時辰,將每一寸牆壁、每一塊磚石都仔細檢查了一遍,最終卻只在主墓室中找到了一具早已腐爛成泥的棺槨和幾件不值錢的陶器。
沒有玉璽。
厲南霆跪在那具腐朽的棺槨前,呆呆地看了很久。然後他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但一口鮮血先於聲音噴了出來。
他的身體像一棵被蛀空了根基的老樹,終於支撐不住,向前栽倒。
柳老太爺在他倒地之前接住了他。
他被壓得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地上,磕破了一層皮,「來人!」他朝墓道口喊道,「搭把手!」
兩個親信從外面跑進來,七手八腳地將厲南霆抬了起來。
柳老太爺跟在後面,一手托著他的頭,防止他的腦袋在狹窄的墓道里磕碰到岩壁。
走出墓道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柳老太爺眯著眼睛,正午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得群山一片明亮,連遠處山坳里的霧氣都被曬散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黑黢黢的墓道入口,七座古墓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他這把老骨頭差點交代在山裡,結果什麼都沒有。
回去的路走得格外漫長。厲南霆一直昏迷著,偶爾在顛簸中醒來片刻,迷迷糊糊地喊幾句含糊不清的話,然後又沉沉地睡過去。
他的臉色灰敗得像一張舊紙,呼吸又淺又急,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怎麼也喘不順暢。
柳老太爺走在他旁邊,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他這輩子見過很多人死。有老死的,有病死的,有被殺死的,有被餓死的。
但像厲南霆這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一個人可以被一個虛無縹緲的執念支撐著活了幾年,也可以在那個執念破滅的瞬間,像一盞耗盡燈油的燈一樣,迅速熄滅下去。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晌午過後不久,他們在山道上遇到了巡查的寧娘。
寧娘身後跟著七八個娘子軍的女兵,正沿著山道巡邏。看到柳老太爺一行人從山裡出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了被抬著的厲南霆身上,眉頭微微一蹙。
「老爺,你們這是……」她快步迎了上來,上下打量了一番柳老太爺的狼狽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您這是何苦呢。」
柳老太爺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先別說這個了。先讓我這個老頭子泡個溫泉?我這把老骨頭快要散架了。」
寧娘連忙點頭:「有有有。山下就有溫泉池子,我剛從那邊巡查過來。我讓人去準備乾淨的衣物和熱湯,您先去泡一泡,去去寒氣。」
她揮了揮手,身後的女兵立刻分頭行動起來。
寧娘親自扶著柳老太爺,沿著一條小路下山,來到一處隱蔽的溫泉池邊。
那溫泉池不大,大約一丈見方,四周用青石砌了一圈矮牆,池水清澈見底,冒著氤氳的熱氣,在水面上形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柳老太爺脫掉那件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的道袍,慢慢地滑進池子裡。
溫熱的泉水漫過他的肩膀,將他渾身的酸痛一點點地融化在水中。
他靠在池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發出舒服的嘆息。
寧娘在池邊的石頭上坐下,將一條乾淨的帕子搭在池沿上,問道:「老爺,山里那事兒,還繼續找嗎?」
柳老太爺閉著眼睛,泡在溫水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不去了。」
寧娘有些意外:「不去了?」
「不去了。」柳老太爺睜開眼睛,望著頭頂那片被霧氣模糊了的天空,聲音平靜而坦然,「我在山裡轉了將近一個月,看了七座古墓,把黑山的風水地勢從頭到尾勘了一遍。這方圓百里之內,根本就沒有龍氣匯聚的地方。」
他的語氣篤定而沉重:「什麼傳國玉璽,根本不在黑山。」
寧娘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地笑了一聲。
柳老太爺轉過頭,看著她:「你笑什麼?」
「我笑您老人家豁出去這把老骨頭,結果白忙活了一場。」寧娘的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但目光中卻沒有半分嘲笑的意思,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心裡不好受吧?」
柳老太爺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不好受也得受著。我本以為能幫上小主子的忙,結果到頭來,什麼都沒找到。她那邊等著玉璽有大用場,我卻連玉璽的影子都沒摸著,白白浪費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他低下頭,看著水中自己那張布滿皺紋的倒影,聲音低沉了下去:「老了。不中用了。」
寧娘看著他,忽然彎腰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話。
柳老太爺難以置信地看著寧娘:「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