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滿口仁義道德
蘇隋的臉色變了變,但他很快穩住了心神,沉聲說道:「大運河是朝廷的工程,耗費巨大,死一些人是在所難免的。自古以來,哪一項大型工程不死人?秦始皇修長城,死了多少人?但長城澤被後世,功在千秋,你一個婦道人家,目光短淺,只看得到眼前的犧牲,卻看不到未來的收益,根本不配談論這等大事!」
「澤被千秋萬代?」蘇棠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那些死在工地上的百姓,他們的孩子等不到那一天了。」
她好想拿刀子剖開蘇隋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你用幾十萬條人命去換一個『可能』的未來,蘇隋,你有什麼資格做這個決定?」
蘇隋的臉色變得鐵青,惱羞成怒地一揮袖,厲聲說道:「婦人之見!鼠目寸光!你根本不懂帝王之術,不懂治國之道!你以為靠著你那些收買人心的手段,就能治理好一個國家?天真!可笑!」
「我不懂帝王之術?」蘇棠面露嘲諷,「你懂的帝王之術,就是在朝堂上賣弄手段?用百姓的血肉去鋪就自己的仕途?對女兒的生死不聞不問,任由她被陷害流放?」
蘇隋的臉色一下子漲紅了。
蘇棠繼續說道:「你還記得嗎?我出生的時候被調包,那時你在哪裡?後來我回到了蘇府,你問過我過得好不好嗎?我被蘇柔設計陷害流放黑山的時候,你為我說過一句話嗎?」
她每問一句,蘇隋的臉色就難看一分,「你……」
蘇隋無言以對,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被他拋棄的女兒,有一天能夠有資格站在他的面前,一句一句地剝開他那些年來的冷漠。
蘇棠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心中沒有半分快意,只替原主感到悲哀。
這個男人是原主的父親,原主短暫的一生中,從未得到過他的關愛,她帶著遺憾和不甘離開了這個世界,而自己繼承了這具身體,也繼承了她對親情的缺憾。
但蘇棠不是原主,她不會因為血緣關係就對這個人產生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看得很清楚,蘇隋別說做一個合格的父親了,他都算不上是一個好人。
他是一個典型的封建士大夫,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冷酷自私。
他可以為了一條運河犧牲數十萬百姓的生命,也可以為了自己的仕途犧牲任何一個親人。
這樣的人,不值得她浪費感情。
「我今天來見你,不是為了敘舊,我只是想親眼看看,那條用無數人命堆出來的大運河,到底是什麼樣子。」
她轉過身朝著帳外走去,走到帳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留下了一句話:「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她掀簾而出。
蘇隋站在帳中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臉上表情變幻幾番,那個他從未放在心上的女兒,如今已經成為了一個坐擁半壁江山的帝王。
而他自己,依然只是一個督造運河的朝廷命官,在即將傾覆的朝廷這艘破船上,做著最後的掙扎。
他覺得剛才說過的那翻話的口水,全唾在了自己的臉上了。
蘇棠走出大帳後,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路,來到了一處民工聚集的地方。
那些民工們累得癱倒在地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的臉上沾滿了泥土和汗水,眼神空空像一具具還沒有完全死去的行屍走肉。
蘇棠在他們中間蹲了下來,看著一個年紀看起來不大的少年。
他瘦得皮包骨頭,肩膀上的皮膚被扁擔磨出了厚厚的傷疤,還在往外滲著血水。
「你多大了?」蘇棠問道。
那少年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在問他:「十……三。」
「你家在哪裡?」
「潁……潁川。」
「家裡還有什麼人?」
少年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小聲說道:「沒……沒了。俺爹去年死在河道上了,俺娘改嫁了,俺妹妹……俺妹妹被賣了。」
蘇棠嘆氣,她一路走來,這樣的苦難幾乎成了模版,可每聽一次仍舊揪心一次。
她站起身來,對身邊的寧娘低聲說了幾句話。
寧娘得令趕緊去準備,她在黑山帶了好久的娃娃營,最看不得孩子受苦。
不一會兒,寧娘帶著幾個親兵回來了,抬來了幾大桶稠粥和一摞碗。
蘇棠親自舀了一碗稠粥,遞到那個少年手中:「喝吧。」
少年捧著那碗熱乎乎的粥,愣愣地看著蘇棠,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他跪在地上,給蘇棠磕了一個頭,然後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喝了起來。
其他的民工們也紛紛圍了上來,每人分到了一碗粥,一邊喝一邊哭一邊磕頭。
溫熱的食物讓人覺得自己從地獄活了過來,但又馬上要踏進地獄的絕望。
蘇棠沒有回頭看她身後那些跪倒一片的民工。
她翻身上馬,沿著來路返回大營,馬上開了一次軍務會議。
她想了一路,還是做出了一個決定:暫停南下,分兵一部,進駐大運河工地,接管工程管理權。
「從明天開始,工地上的監工由我們的人接手。」
蘇棠說道:「民夫的工作時間縮短為每天六個時辰,每天供應兩頓乾飯一頓稀飯,受傷生病的必須停工治療,不得強迫勞作。所有死亡的民夫,必須登記造冊,發放撫恤金,遺體交由家屬安葬。」
厲北錚有些遲疑地問道:「這樣一來,工程的進度肯定會大大放緩,也會給朝廷留下反應的時間。」
「那就放緩。」蘇棠依舊堅定,「這條運河以前是用人命堆出來的。我不能再讓它繼續吃人了。」
「聖上,那……那位蘇大人?」寧娘還是問了問,不然動起手來她不知道是留死的還是留殘地。
「派人盯著他,不要讓他干涉我們的工作。如果他有什麼異動直接拿下,不必請示。」蘇棠冷冷道。
眾人對視了一眼,齊齊拱手:「遵命!」
寧娘做事向來雷厲風行。
第二天一早,她就帶著三百名全副武裝的親兵,直接開進了大運河的工地中軍大帳。
蘇隋正坐在帳中喝茶,盤算著如何應對這個「叛逆女兒」的挑釁,結果一口茶還沒咽下去,就看到寧娘掀簾而入,身後呼啦啦跟進來的親兵瞬間將整座大帳擠了個滿滿當當。
「你……你們要幹什麼?」蘇隋臉色驟變,「這裡是朝廷的工程重地,你們膽敢……」
「奉北國皇帝諭令,」寧娘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來高聲宣讀,「即日起,大運河工程由北國工部接管。原總督河道大臣蘇隋,即日解職,所有監工、吏員、護衛,一律接受北國軍改編。如有抗命不從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