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再見,童年(3)
冬去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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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再次轉暖時,林家民再度心血來潮,想重拾他的南江巷強身健體計劃。這次,他不僅想組織孩子們晨跑,還號召家長們也加入進來。然而一年前的失敗歷歷在目,無論大人們還是孩子們都對他的計劃不甚關心。
沈卉蘭嫌棄地說:「我請你做做好事,別出來丟人現眼了。」
林家民面對作鳥獸散的鄰居們,訕笑兩聲。只有蘇起留在原地,林家民立即笑道:「七七,你要加入嗎?」
蘇起搖頭,說:「我知道有個人每天早上都跑步。從去年開始。」
第二天一早,林家民換上運動服跑去江邊。一個男孩瘦弱的身影在蒙蒙亮的水天交接線上起起落落跑動著。
是梁水。
林家民調整和他一樣的步伐,笑:「你每天來跑步?昨天怎麼不跟我說要加入……」
「誰加入誰啊?」梁水面無表情。
林家民尷尬地哈哈兩聲:「叔叔當初沒堅持,很羞愧呀。」
梁水不說話,逕自往前跑,碎發在額前顫動。
他跑到原點停下來,邁開弓步做拉伸,忽低聲說:
「你們大人很奇怪,教小孩子做人要言出必行,可為什麼自己答應的話卻不算數呢?」他語氣很淡,卻露出一絲迷茫和困惑。
林家民面上燒了起來,以為他在說自己,但,
「以前我爸爸陪我跑步,說要陪我跑到18歲。他現在是不是已經忘了他說過的話了?」他低下頭去,聲音幾不可聞:「可我記得很清楚。」
林家民不知如何回答。是啊,為什麼大人們都說話不算話呢,他也想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子還毫不自知。
林家民想從孩子的眼睛裡看出點情緒,無果。梁水只是眯眼看著霧氣漸散的江面。
「還有你,林叔叔。你總說做事都要堅持,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是你好像也沒有堅持下去。」梁水看向他,很困惑,「為什麼大人做不到的事情,全要求小孩做到呢?」
林家民:「水子——」
梁水:「我們巷子裡有很多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人,子灝,子灝媽媽,你,七七媽媽,七七,還有……我爸爸。他就是這樣,一會兒要當歌手,一會兒開小賣部,一會兒當司機,一會兒搞聚會。」
林家民想起老婆每日的念叨,想起聲聲,不知自己在孩子心目中是否也是這德行,正要說什麼,梁水說:「但他很開心,他讓我也很開心。你也是,你們讓巷子裡的人都很開心。」
孩子仰頭看著他,眼睛烏黑清亮。
林家民感動又難過,摸他的後腦勺,說:「水子想爸爸了嗎?」
梁水別開眼神看江面:「他為什麼很久都不給我打電話了?」他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堅持了一秒,肩膀就塌下去,「他不想我嗎?。」
「他很想你。」林家民說,「他不常常打電話,或許因為很忙,或許不知道怎麼面對。水子,大人也會失敗,有時候比小孩還無能。但他一定很想你。我是爸爸,我知道。我保證。」
梁水雙手插進兜里,運動服口袋上印出孩子小小的拳頭,江面上碧波蕩漾,他說:「你明天還來跑步嗎?」
「當然。」林家民舉了下拳頭,拿出一貫誇張而抖擻的氣勢,「這次我一定堅持下去。」
梁水轉身往回走,嘀咕:「我感覺不是很相信。」
「水子你這麼說就不夠意思了啊。」林家民跟上他。
背後,朝霞已漫天。
一天天,日子如流水般淌過,仿佛不斷重複上演。
夏天一來,五年級接近尾聲。
那天蘇起放學回家,巷子裡家家戶戶鍋碗瓢盆響。紫菜湯、炒芹菜、回鍋肉、海帶湯的香味從八方傳來,一曲鋼琴聲夾雜其中。
蘇起循聲過去。
李楓然坐在窗邊練琴,她趴在鋼琴邊看他,他絲毫不受打擾,只抬眸看她一眼,又垂下眸去。
琴邊立著一台落地燈,燈光照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很柔軟的樣子。
「風風。」蘇起手指在鋼琴鍵上一划,扒拉出一串輕輕的哆來咪發梭拉西哆。餘音散去,李楓然的曲子絲毫不受影響。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她的各種「搗亂」。
「嗯?」
「你彈琴開心嗎?」
「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他說,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
「那你為什麼一直學呢?」蘇起問。
「我媽媽說,很多東西小時候不好好學,長大了就很難學會。」
蘇起苦思冥想,並不懂:「怎麼可能?大人做事情總是很容易呀,小孩子才困難呢。」
李楓然:「你今天怎麼了?」
「你知道一個叫韓寒的人嗎?他說學習沒用,不上學了。我想想,也覺得學習沒用。」
「七七。」馮秀英在隔壁聽見了,叫她。
蘇起背後一麻,趕緊站直,手從鍵盤上拿下來背在身後,討好地笑:「我剛剛來,沒有打擾風風。」
馮秀英是中學老師,孩子們對她都有些敬畏。她笑:「你過來。」
她遞給她一顆蘋果。蘇起接過來咬了一口。
「七七,你不想上學?」
蘇起含著蘋果:「我不知道。」
馮秀英:「讀書讓你很痛苦嗎?」
蘇起認真想一想,又搖了搖頭:「沒有。」
馮秀英沒深問,走出去,示意她跟過去。
出了門,馮秀英指指巷子口的柳樹,說:「你以前很喜歡爬那棵樹?」
「嗯。」
「七七你看,風在吹它,多美呀。幾個月前它冒新芽的時候,嫩綠嫩綠的,你見過嗎?」
「見過。」
「那你會想到什麼呢?如果是一句詩的話。」
蘇起眼睛一亮:「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你看,如果不學習,你是不是就不知道這句話?」
蘇起一愣,很快又笑著點頭。
「所以學習是有意義的對不對?你還小,以後會在學習中發現更多驚喜。不過這個過程很漫長,哪天你覺得痛苦,再來跟秀英阿姨說,我們再想辦法好不好?」
「好!」
「學習無意義」的想法自此拋之腦後。
……
身為小學生的最後一個暑假,蘇起玩得格外歡暢。她早早做完暑假作業,作業本在巷子裡傳閱一遍,解放了整條巷子的小孩。
她早上睡到自然醒,再出門找小夥伴,不是趴在林聲家的涼蓆上看孫悟空,就是坐在梁水的閣樓里玩遊戲,又或在樹林子裡打知了,在巷子裡玩滑板車。
先是康提買了輛滑板車給梁水,接著其他媽媽也買了。孩子們天天踩著滑板車在巷子裡堤壩上飛馳,還鬥著膽子從坡上往下沖。
快樂的時光過了不久,一本叫《哈佛女孩劉亦婷》的書席捲全國。
沈秀英老師買了書,跟大家聚在一起商量,要測試自己的孩子有沒有可能上哈佛。
書上說劉亦婷有很強的意志力,握著冰塊能握八分鐘。
媽媽們把孩子從滑板車上揪下來排排站好,一人手心放了塊大冰塊,叫他們握緊。
不到一分鐘,蘇起就嗷嗷叫地扔了冰塊,路子灝緊隨其後。
林聲堅持了一分半,受不了了。
李楓然和梁水捏到三分鐘,也扔掉了。
大人嘆息連連,看來他們的孩子沒有上哈佛的潛質。
沒關係,馮秀英說,可以按書里的方法訓練孩子。父母們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計劃,很快開始實施。
暑假提前結束了。孩子們每天要抄報紙背電話本鍛鍊專注力和耐力,還得跑步仰臥起坐鍛鍊體力,學習到晚上十一點還不夠,第二天五點就起來鍛鍊。
孩子們苦不堪言,蘇起視劉亦婷為仇敵,每天要咒罵她幾遍。
「那個討厭鬼!為什麼上個哈佛要讓全世界知道,你有本事上火星呀!」
「黑貓警長、葫蘆娃、哪吒、飛天小女警都比她厲害,人家也沒有寫書,就她最討厭!」
但煉獄生活很快結束。
路子灝因為睡眠太少生了病,送去醫院後被醫生訓了一頓。陳燕便讓他退出了哈佛培養計劃。程英英並沒指望蘇起多成器,跟著退出;康提考慮到梁水很不開心,也放棄了。
大人們的培養計劃再一次虎頭蛇尾。
家長們商議後的結果是,先讓孩子快快樂樂過童年,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
話雖這麼說,暑假一過,幾個媽媽忽然意識到明年孩子得上初中了。雲西市區最好的初中莫過於實驗中學,可按片區劃分,他們得去和誠初中。
和誠校風不太好,家長們憂心忡忡。
直到有天實驗中學的老師馮秀英帶來消息,為響應國家素質教育號召,實驗中學將成立首個藝術體育特長班,招收在體育、美術、音樂、舞蹈方面有特長的學生。
好處是文化課也不落下。上初中後,藝體班的課程表和普通班級一樣,只不過每天多一節專業課。
馮秀英說,招生選拔在明年,孩子們正好趕上這撥。只要比同齡學生稍微有特長就行。比如李楓然這樣的,通過選拔輕而易舉。哪怕像蘇起那樣,長相可愛,會唱唱歌跳跳舞,比同齡人強一點兒,也是很有可能入選的。
康提想了下,說:「我剛好認識個教練,讓水子練習短道速滑吧,走體育這塊兒。」
陳燕說:「子灝可以畫畫,他書上全是塗鴉,我也找個老師應付選拔。」
林家民抓腦袋:「哎呀我家聲聲有什麼特長,我倒是不知道了。」
陳燕建議:「唱歌跳舞吧。聲聲長得那麼好看,老師一看就會收。」
「她放不開。」沈卉蘭嘆氣,「你們哪裡見她唱過歌?」
康提說:「這孩子太秀氣。七七那淘氣勁兒分她一半就好了。」
「誰說不是呢?」
程英英納悶:「我聽七七說,聲聲很會畫畫啊,你們不知道嗎?」
……
散了會回家,程英英一進門,見林聲趴在桌子邊教蘇落寫作業。
程英英問:「七七呢?」
廁所里傳來蘇起的叫聲:「拉粑粑呢!」
程英英:「你別說話,臭死我了。」
「胡說!」
程英英拉了椅子坐到桌邊,問:「聲聲,你想學畫畫嗎?」
林聲詫異。
程英英把事情說了一下。
林聲問:「大家都會去那個班讀書嗎?」
「會努力。」
林聲低頭,在紙上畫圈。
「如果唱歌跳舞,畫畫,音樂,運動,選一個,你選哪個?」
林聲說:「畫畫要紙要筆,要顏料,好貴的。我們家裡窮。」
程英英心頭咯噔,看著女孩漂亮的小臉:「為什麼這麼想?聲聲,你們家不窮。真的。」
「窮的。七七媽媽。」林聲說,「我想要娃娃,要琴,媽媽說買不起,說爸爸掙的錢很少。」
程英英默然半刻,說:「不是的。你媽媽只是比較節儉,把錢攢著為了以後的生活。她一切都為了你打算,知道嗎?比如,就是為了現在你學畫畫打算的。」
「真的?」林聲不太相信,「但我想要什麼,她總說不。」
「爸爸媽媽呢有自己的苦惱,每天都有很多操心的事,不是每次都能考慮到你的感受。但你想要什麼,有什麼想法,主動跟你媽媽說,好嗎?」
「嗯。」
那晚,程英英心事重重。她想著南江巷這破敗的環境,這四周簡陋的家,再想這一路的艱辛坎坷,心裡不安極了。
她走進小房,夏天掛著蚊帳,蘇起和蘇落露著肚皮躺在涼蓆上吹電風扇。
程英英掀開蚊帳鑽進去,蘇起見她來,開心地貼過去箍住她。
蘇落也湊過來。
程英英拍了會兒蘇起的背,忽問:「七七,你覺得我們家窮嗎?」
「窮?」蘇起歪著腦袋,納悶,「不窮呀。」
「我什麼都有。」她說,「我想要的什麼東西,媽媽你都給我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