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情書?挑戰書?(1)
和梁水想的一樣,蘇起的父母並沒有怪她,給她重新買了一輛車。
蘇起再也不把車停在校外了,連放在車棚里都要和梁水的車鎖在一起。
梁水說:「你想讓人把我的車一起偷走?」
蘇起說:「蘇小黃一號已經犧牲了。我覺得我們所有人的車都應該鎖在一起。互相保護!」說著,手指梁水的車,戳它,「梁小紅,你要是保護不好蘇小黃二號,你就死了,知道嗎?」
梁水:「憨包。」
蘇起:「聲聲,把你的林小綠鎖過來。」
「哦。」林聲把她的綠車和她的鎖在一起。
蘇起納悶:「誒?你車上的漆怎麼刮成這樣啊?掉了好多。」
林聲一愣,忙說:「摔了幾下。」
李楓然跟著把他的車鎖過來:「人沒事吧?」
「沒事。」
預備鈴響,路子灝:「快跑!」
一群少年奔向教室,留下五輛車緊緊鎖在一起。
深冬的雪下了一場,上學期轉眼就期末了。
期末考試成績出來,蘇起居然考了第二名。雖然主要原因是他們特長班整體成績很差。但她還是很開心,深受鼓舞。
林聲是五個里考得最差的,比梁水都差了三十多分,直接掉到名次表末流。
蘇起問林聲怎麼回事,她說沒考好,有大題忘記做了。
第一名的路子灝則十分淡定,他並沒覺得自己考得有多好。這成績放到隔壁班,最多前十。
寒假的時候,路子灝的父親路耀國從廣州回來了。
他拖著巨大的行李箱,挎著大包小包。
巷子裡的少年們一窩蜂擠去路家。還小的時候,路耀國每年都從廣州帶很多雲西買不到的高級零食和玩具回來。他們吃的喔喔奶糖、薯片,玩的電動陀螺、遙控車都是最先由路耀國帶回來的。
康提當年正是從這裡得出點子,做起倒賣生意,後來做越做紅火,如今在雲西開起了大酒店,超市和電器店。
現在很多東西能在雲西買到了,但路耀國在孩子們心中「機器貓」一樣的神奇光環尚未消失。在曾經的孩子心裡,路爸爸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一邊吃零食一邊聽路爸爸講他在廣州打拼的光輝事跡,簡直太棒了。
現在,他們長成少年了,習慣地去了路家,排排靠坐在沙發上,只是眼中已不大好奇,平靜看著路耀國打開鼓鼓囊囊的箱子袋子,拿出各種花花綠綠的東西。
先是一堆零食包,大袋的qq糖,旺旺雪餅,漢堡包軟糖,喜之郎果凍,徐福記小丸煎餅,木糖醇之類,堆在桌子上像一座小山。
梁水沒什麼動靜,他什麼好吃的沒吃過?
李楓然和林聲比較禮貌。
蘇起不管那麼多,開心地撲上去,特別捧場地抓起一個碗狀果凍就開吃,還不忘撕開一個給蘇落。
路耀國熱情地給李楓然林聲分了零食,又煞有介事地從箱子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紙盒子遞給路子灝,道:「步步高複讀機,以後你學英語就用這個,特別好!」
蘇起吃著果凍,伸著脖子看了眼,她早就有了。程英英在康提超市里買的,巷子裡的孩子們上學期都買了。路子灝一直用的他哥哥的。他接過新的,笑了笑,沒說話。
路耀國沒注意孩子們的表情,又拿出另一個更精緻的盒子給大兒子路子深。
這下厲害了,是步步高的隨身聽cd機,能隨身放碟片的那種。小小一個銀灰色的圓盤,金屬外殼漂亮大氣,又輕又便攜。路子深說:「謝謝爸爸。」
蘇起叫:「快放首歌給我聽。」
隨身cd機里裝了份原始碟片,蘇起摁開開關,戴上耳機,播放起了一首粵語歌《chainreaction》,左右聲道混響的效果讓蘇起很滿意,聲音都變得有穿透力了,仿佛電波從左耳穿透腦袋到右耳,又折返而回。
「風風你聽!」她把耳機塞給李楓然,「兩隻耳朵一起!」
響聲太大,李楓然縮了一下耳朵,很快又適應了,他也覺得很不錯。
林聲說:「我聽聽。」
蘇起又把耳機塞給她。
路耀國笑道:「你們都沒見過吧?」
路子灝說:「超市里早就有了。你這個是步步高的,梁水的是索尼的,比這個還貴。」
路耀國一愣。
蘇起趕忙說:「我聽過水砸那個,我覺得音質一樣好聽。真的。」
梁水嚼著qq糖,沒搭話。
路子灝說:「怎麼可能比索尼的音質好?」
路子深說:「你廢什麼話?」
路子灝哼一聲:「本來就是。哥哥你不是想要單放機(磁帶隨身聽)嗎?為什么爸爸要買cd機?雲西街上到處都是賣磁帶的,哪有賣cd的?學校門口,孫燕姿周杰倫beyond鄭秀文she張韶涵劉德華的磁帶想買多少買多少,cd呢?雲西就兩家cd店,賣的不是宋祖英就是蘇聯民歌。我們這裡是雲西,不是廣州。再說cd機根本塞不進口袋。還不如買單放機呢。」
一時沒人說話。
梁水之前有個索尼的cd隨身聽,但云西賣碟片的太少,上新速度遠遠比不上磁帶,被他拋至一旁,重新換回了walkn。
路耀國摳摳腦勺,沒料到雲西是這個情況。他跟孩子們的生活脫節了。
蘇起還在打圓場:「但cd機效果真的很好誒,比單放機效果好。」
路子灝說:「嗯,可以天天聽喀秋莎和三套車。哦,還有大地飛歌。」說著,抱著他的複讀機,哼著「踏平了山路唱山歌,撒開了漁網唱漁歌——」的調子走了。
眾人:「……」
蘇起竭盡全力:「但是……大地飛歌也好聽的。」
梁水胳膊肘杵了她一下,示意她閉嘴。
那晚,大人們小聚在一起玩牌,喝啤酒,說是給路耀國接風。
路耀國本人卻提不起精神,很是沮喪。他這一年一年地在外奔波,錯過了兩個孩子的成長。
林家民寬慰說:「你不也是為了給孩子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嘛。」
路耀國老婆陳燕不滿道:「光給物質也不夠,馮老師怎麼說來著?精神。兩個男孩子,爸爸不在身邊,你們不知道我有多難帶。街坊鄰里這麼多戶人家,哪家不在雲西過得挺安生?再說,也沒見他在廣州發了財。」
沈卉蘭說:「燕姐你是只看見被子繡花漂亮,不見裡頭尿了一床。我就指望著林家民出去闖闖,哪怕闖個頭破血流回來我都認。不像現在這日子,扯了領口漏袖子的,可一點兒不精神。」
陳燕不同意,細數路耀國的精神缺失——不知道路子深沒讀過六年級,不知道路子灝會畫畫,又說孩子年幼生病時她如何辛苦,要不是鄰居幫襯,早就撐不住。
沈卉蘭則數落家中如何拮据,照相館生意不好,沒錢給林聲買好的畫具畫紙。
數落得兩個男人對視一眼,互相點了根煙。
眼看著批鬥大會要無休無止,康提說:「乾脆都跟我一樣,不要男人得了。」
話語聲止,眾人齊哈哈笑起來。
陳燕說:「我一家庭主婦,這不會那不會,沒你有本事,男人不要了,我喝西北風去啊。」
沈卉蘭說:「現在衣服都是機器做的,便宜又漂亮,我這裁縫手藝也快淘汰了。一個人過,得吃糠咽菜。」
康提笑:「看看,就嘴皮子厲害。」
眼看要轉話題了,喝了酒的男人們卻飄飄然,要一訴苦楚。
林家民說:「對,就嘴皮子厲害!不養家不知道我們男人養家的苦。那麼多話說,都是閒出來的。」
路耀國借著酒勁,也附和:「整天嘰嘰歪歪,把嘴巴安在我身上了。不是我養的你啊?」
這下子,幾個女人臉色變了。
康提扶了下額。這隊友——
……
「一步踏錯終身錯,下海伴舞為了生活;舞女也是人,心中的痛苦向誰說——」
球燈滾動,光影閃爍。
燈光曖昧昏黃的舊舞廳里,音響震天。青年至中年的男男女女摟在一起,在舞池裡搖晃擺動,跳著滿三中四,倫巴恰恰。
紅的藍的黃的光線划過舞池角落的卡座,幾張稚嫩的臉龐上寫著生無可戀。
桌上擺著一堆插著吸管的椰樹椰汁,七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圍桌而坐。
「我們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梁水一臉冷漠,球燈閃過一抹紅光,從他茶色的眼瞳里划過。
李楓然沒表情:「中學生守則上說了,不得進入網吧、歌舞廳。」
梁水瞥一眼舞池裡的媽媽們:「所以她們為什麼要帶我們來這種地方?」
「我知道!」蘇起興奮舉手,「因為她們要造反了!」
年紀最大的路子深扶了下額頭,糾正:「罷工。」
「什麼是罷工?」林聲扭頭問。
路子深嘆了口氣,耐著性子解釋:「罷工就是工人們不幹活了,和資本家談條件,等滿足她們的條件後,再繼續工作。」
小學生蘇落晃蕩著腳丫,吸溜著椰汁,說:「但是媽媽本來就沒工作呀。」
路子灝說:「對呀。」
林聲和蘇起也贊同地點頭。
李楓然想了想,說:「我媽媽幹活了,她在教書。不過她掙的錢沒有爸爸多。」
眾人齊唰唰看梁水。
梁水聳了下肩:「我媽媽也幹活了。但她是她自己的老闆,所以她不能罷工。」
路子深覺得這群小屁孩什麼都不懂,說:「你們這群白眼狼!」
六個孩子又伴著「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的音樂,齊齊將腦袋轉過來。
歌曲還在唱:「想起了過去,又喝了第二杯。明知道愛情像流水——」
路子深說:「媽媽沒有工作,沒有幹活嗎?蘇七七你每天吃的早飯午飯晚飯是誰做的?對,是你爸爸掙的錢,但這些錢會自己變成買回家切好的菜,變成炒好的煮好的菜蹦進盤子裡飛到桌子上嗎?等你吃完後,它們又把自己洗乾淨飛進碗櫃裡?」
蘇起和蘇落愣住。
「林聲你的衣服是誰做的?你以為是灰姑娘故事裡小鳥幫忙織的?」扭頭看自己弟弟路子灝,更加嫌棄,「家裡衣服誰洗的,地是誰掃的,生病了誰帶你去醫院?你以為只有爸爸養這個家?」
他又看向李楓然和梁水:「你們的媽媽要干兩份工作,上班一份,回到家裡還加班,就更辛苦了。」
卡座里一時鴉雀無聲,少年們看著路子深大哥哥,一臉的肅穆,敬畏,甚至有一絲崇拜。
路子深覺得他們根本沒懂,嘆了口氣:「你們玩吧,我去找我同學了。」
高中生拿起椰汁罐,出了舞廳。
剩下五個初中生一個小學生繼續瞪空氣,瞪了一會兒,齊齊扭頭看舞池。
幾位媽媽正分別和陌生的男子跳恰恰,很開心,一點都不像罷工的樣子。
李楓然默默看著,有些意外,一貫嚴肅的馮秀英老師也會有這樣熱情奔放的樣子。如果讓李醫生看見,恐怕要說這不成體統。
林聲也很詫異,沈卉蘭女士一貫是媽媽中最縮手縮腳的那位,但在這個簡陋的舞廳里,她很有活力,舞姿不算優美,不算有韻律,但別樣生動。她忽然覺得她的媽媽有美麗的一面。在其他媽媽中間,並不是那麼一無是處。
而陳燕總是那麼歡快,歡快本身就很美好。
至於程英英和康提,她們是同齡人中的焦點,在這種場合如魚得水。
蘇起忽說:「我們也去跳舞吧!」
梁水說:「你白痴麼?」
蘇起狠狠白他:「關你屁事!」
梁水:「這裡是大人跳舞的地方。」
蘇起立刻反駁:「嘻嘻,你還是小孩子,但我已經是大人了。哈哈!」
梁水:「……」
蘇起打嘴仗贏了一回,特別得意:「風風,你跳不跳舞呀?」
李楓然看看四周,全是成年人,他略微猶豫。
蘇起又看路子灝,後者擺手:「我不會跳交誼舞。我等過會兒放動感舞曲的時候跳太空舞。」
梁水潑冷水:「你覺得這個破舞廳會放邁克傑克遜?」
路子灝:「……那兔子舞總該會放吧?」
蘇起看向林聲,林聲立刻道:「你知道的,我沒有節奏感。」
她扭頭看了眼弟弟蘇落,小屁孩還沒她高呢。
她目光轉一圈,尷尷尬尬的,最後又落到梁水身上。
「……」梁水說,「看也白看。我不跟你跳。」
蘇起說:「我知道,你是音痴。沒有節奏感。肢體不協調。」
「……」梁水說,「你閒得慌,找人吵架麼?」
蘇起:「本來就是。難道不是嗎?」
梁水吸了口椰汁,忽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激將法沒用的。豬。」
蘇起趴在桌上喝椰汁:「什麼激將法?我本來就不想跟你跳。你想想,你腦袋反應慢,四肢不協調,『啪』一下摔得四腳朝天。然後燈光打過來,真丟臉。」
另外四人沉默,集體看戲。反正蘇起從小作死到大,都習慣了。
梁水微眯著眼看蘇起,她挑眉聳肩,一副誰怕誰的表情。
梁水靠進沙發背,沉沉地從胸腔呼出一口氣,把罐子重重放在桌上拿手握著,眼神不善地盯著蘇起,看了足足十秒後,他鬆了手,站起身。
蘇起咧嘴一笑,得意地跳起來。
林聲嘆:「水砸上鉤了。」
李楓然喝椰汁:「誰上鉤還不一定。」
梁水走進舞池,回頭看她。蘇起笑眯眯跟上,兩人面對面站好。梁水扶住她的腰,她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手握在一起。
她垂眸睨著她,嫌棄地說:「你怎麼越長越矮了?」
「瞎說!」蘇起一腳踢過去,梁水腳輕輕一抬,躲過了,說,「怎麼跳?」
「很簡單啊。」蘇起一秒轉移了注意力,道,「跟著音樂打拍子就好。你聽——一二三,二二三,三二三,四二三——你聽到了嗎?」
她眼睛裡光芒閃閃,梁水卻一副死魚臉:「哦,聽不出來。」
「你怎麼這麼笨?」
「那我走了。」梁水要鬆手。
「誒——」蘇起把他拉回來,瞬間笑眯眯改口,「你又沒跳過,肯定不熟悉嘛。我在你手心打拍子好啦。」她拿手指在他手心輕敲著打節拍,慢慢帶著他一二三地走步子。
「三二三,四二三,就這樣,懂了嗎?」
「懂了。」梁水點頭。
「那開始吧!」蘇起聽著音樂,掐到了音樂點,立刻敲他手心,「開始,一二三,二二——嘶——」
梁水一腳踩在她腳上,踩得不輕。
蘇起疼得跳腳。
梁水低頭:「啊呀,踩到你了?」
「你還不熟嘛,沒事的。」她還想跳舞呢,於是拉著他繼續。
不到五秒,「嘶——」
梁水難得一臉愧疚:「還是算了吧,我四肢不協調,跳不好。」
蘇起就不信了,這麼簡單的三步走,怎麼就跳不好了呢。
結果,
「嘶——」
「嗷——」
「嗚——」
梁水起先還假惺惺道歉,後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哦,我不會。」
好不容易一曲跳完,蘇起覺得腳要被他踩掉了。
他問:「還跳嗎?」
蘇起頭搖得像撥浪鼓。
梁水轉身走向卡座,背對她時,嘴角無聲放大,笑得眼睛都彎了,差點兒沒忍住笑出聲。
蘇起回到卡座,脫了鞋子揉腳。
路子灝說:「七七你是豬嗎?」
「啊?」她不解地看他,再看梁水,後者笑得花枝亂顫,就差沒笑岔氣。
她抓起鞋子就朝他砸。他抬手接住,蘇起撲上去,拿另一隻穿了鞋的腳踩他的腳。
梁水哪裡會任由她踩,他坐在沙發上,兩隻腳躲得飛快。兩人一個跟跳踢踏舞似跺來跺去,另一個反應極快地躲閃躲避,哪有半點肢體不協調的樣子?
蘇起踩了半天踩不到他,急得摁住他的腿,梁水呵呵笑,輕鬆掙脫開。他把她手抓起來,緊緊捏住她手腕。她的力氣完全被他碾壓,氣得尖叫。
她越氣,他笑得越是停不下來。
蘇起被他捉著手,還不甘心地再次去睬他的腳,卻再次被他敏捷躲開。
兩人踩躲踩躲地鬧成一團,直到媽媽們跳累了過來休息喝飲料,才把蘇起給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