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秘密(1)
時間是一件神奇的東西。身在其中,它慢如蝸牛;回首一看,它快若流星。
蘇起覺得,在無數個上課打瞌睡的時刻,時間慢得仿佛凝固一般,那該死的下課鈴仿佛在一個世紀之後,遲遲不響。上學的每一天都格外漫長,一節節的課程像永遠看不到盡頭的火車廂。每個星期一盼望著星期五下午到來的心情,正如在冬季等待候鳥歸來般絕望。
可暑假一過,當她上了初三,她忽然發現初一初二的時光仿佛一瞬如流水般從指間漏走了。
第一次穿著校服走進學校,聽到高年級的學生說:「哇,小弟弟小妹妹們來了。」那一刻仿佛還在昨天。一眨眼,她們已變成初三的大哥哥大姐姐。
她走在學校里再不會縮手縮腳,她悠然自得,十分自在,看一眼低年級學生露出那犯傻的樣子,心裡不免嘆一句:呵,小學生的稚氣都沒退呢,傻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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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想的時候,她正吃著浪味仙,和付茜一起去小賣部買零食回來。幾個初一新生笑鬧著在她們周圍跑過來衝過去。
「小屁孩。」她說。
付茜道:「你也沒多大,好不好?」
蘇起走到樓前,一抬眸,看見四樓的欄杆邊趴著幾個學生。
梁水也在。
她的心忽然就靜了一秒。
蘇起他們三年都在這個教室,這棟樓的樓梯間是鏤空外掛的,與(1)班的走廊剛好平行。
蘇起上到四樓,迎面就看見了梁水。
他趴在欄杆邊,雙手閒閒地搭在圍欄上,手指很長,不安分地亂動著。側臉輪廓分明,碎發落在眉上。長長的黑黑的睫毛低垂著,看著樓下。
不知是此刻的陽光太燦爛,抑或是別的,她覺得梁水整個人都變得耀眼了。剛才在樓下隔那麼遠,她都能一眼從那麼多人里認出他。
蘇起咬著浪味仙,心想,她從樓下經過時,他有沒有看見她呢。
不過——她不由自主摸摸自己的頭頂——應該沒什麼好看的。
樓梯間和教室形成一個l形的走廊拐角,蘇起也到欄杆邊趴著,梁水似乎是感覺到她的目光,眼神朝她移過來。
她的心輕輕撥動了一下,像微風拂過水麵。
梁水只是尋常看她一眼,又移開了眼神。樓下有體育隊的人經過,他忽然唇角一勾,笑了起來,朝下邊吹了個響亮而清脆的口哨。
下邊人抬起頭,打了個招呼:「喲!水哥!」
怎麼以前沒發現他吹口哨很好聽呢。
蘇起若有所思,一個沒注意,手上的浪味仙掉地上了。
她撿起來,覺得可惜。要不是周圍有人,她就自己吃掉了。
她忽然眼珠一轉,走到梁水身後,梁水正側身跟朋友說話,餘光見了蘇起。瞟她一下。蘇起把浪味仙遞到他嘴邊:「啊——」
梁水一時沒反應過來,竟無意識地乖乖把腦袋湊過來,張嘴接住了她的餵食。
蘇起狡黠一笑,扭身就走。
梁水話說到一半,嘴裡含著浪味仙,忽然意識到她行為反常,皺了眉,含混道:「是不是掉地上的?」
蘇起拔腿就跑,梁水已迅速把東西吐出來包進紙里團一團,起手一扔,精準地砸在蘇起的太陽穴上。
他呵呵道:「跑呀。」
蘇起撿起紙團,瞪了他一眼,回過頭來,笑容卻不自覺放大,差點兒沒笑出聲來。她溜進教室,蹦著跳著把紙團扔進了垃圾桶。
上課鈴響,她心情很不錯地回到座位上。
是節歷史課,蘇起早把歷史書當故事書看完了,對老師講的課便不那麼感興趣。
她心不在焉地靠在椅背上犯懶,窗外幾個隔壁班的男生經過,唱著「周杰倫」的歌:「不知不覺,一節課過去鳥——」
課堂上響起笑聲。
蘇起扭頭看外邊,她厚厚的長長的馬尾一甩,後排的梁水「嘶——」一聲。
蘇起趕緊回頭,就看見自己的馬尾尖尖再次從梁水臉上打過去。
「……」梁水微抿著唇,表情平靜,眼神一副要砍死她的樣子。
蘇起沖他吐吐舌頭,回頭了。
不到三秒,頭髮被人一扯,她猛地一仰頭:「啊!」
正講課的老師抬起頭來,蘇起趕緊閉了嘴,低下頭去。老師繼續講課。蘇起回頭,狠狠瞪了梁水一眼,生氣地搬著椅子往前挪,以示和他劃清界限。
可沒想梁水腿長,兩隻腳都蹬在她的椅子後欄上,她這一搬椅子,梁水力沒收住,慣性往前一蹬。
「嘩——」一聲椅子摩擦地板的巨響,蘇起跟坐著滑椅一樣迅速往前一滑,胸脯撞到課桌上「砰!」。
她成了夾在椅子背和課桌間的一塊癟癟的夾心餅乾。
老師再度抬起頭來。
同學們都看過來。
蘇起紅透了臉,恨恨地回頭看梁水。
梁水聳了下肩,一副「sorry啊」的樣子。
蘇起把椅子擺好,低頭看書。不知過了多久,背後被人用筆戳了一下,她抖了下肩膀,不理他。他又戳了一下,她又抖了下肩膀,還是不理他。
他不戳了。蘇起氣得鼓起嘴巴。
可兩三秒後,那支筆再次碰到她的後背上,輕輕地在她背上畫了三下。筆頭痒痒地隔著校服摩擦著,那三下是一個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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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起心軟了,微微回頭。梁水歪著頭,一邊肩膀斜挨著桌面,沖她挑了下眉——他的手伸在桌子底下,有東西要給她。
蘇起慢慢往後坐好了,一邊盯著老師,一邊偷偷把手從背後伸過去,摸到桌子底下,忽然觸碰到了他的手指,涼涼的,細膩的,她的心莫名一緊。下一秒,梁水迅速塞了包東西在她手裡。
她拿出來一看,是一小袋花花綠綠的sugus瑞士糖。蘇起吃過這種糖果,含在嘴裡像果汁融化了一般濃郁。一見到那黃色的檸檬味,她嘴巴都酸了。
忍不住了。
她趁老師拿著教材從通道走過,偷偷撕開袋子,拿出一顆黃色的糖果,撕開包裝紙。
她假裝鉛筆掉在地上,彎腰去撿,趁機把糖果塞進嘴裡,然後從課桌下抬起頭來,一下子迎上了歷史老師的眼神。
蘇起:「……」
唔,嘴巴里檸檬味在融化。
歷史老師:「蘇起,到講台上去,帶著你的糖。」
蘇起低著腦袋,抓著一包糖走上講台。
歷史老師放下書,抱著手:「來,在講台上把這包糖吃完,吃完了再下來。」
蘇起沖老師尷尬微笑,但老師不心軟。她紅著臉,拿出一顆來,剛撕開糖紙,瞥見梁水坐在底下笑,她忽然說:「老師,糖是梁水剛剛給我的。」
全班同學齊齊扭頭。
梁水微微瞪了下眼,一副不敢相信她居然拖他下水的神情。
老師:「是嗎?梁水。」
梁水沒否認。
老師:「你也給我站上來!」
梁水沒抗議,抓了抓頭髮,無奈地起身,居然還跺了跺腳把褲子弄抻了下。他走到講台上,看了老師一眼。
「快吃啊,別耽誤同學們的上課時間。」
梁水又扭頭瞥了眼禍害自己的犯罪分子蘇起,居然很平靜,反正這就是她會幹的事兒,他絲毫不意外。
她自然也絲毫不內疚。
兩人對視一下,無聲默默剝開糖果紙,把糖放進嘴裡。
梁水稍稍挑了下眉,一副「唔,真的還蠻好吃哦」的欠扁樣子。
前排有同學笑了起來。
一包糖果只有七八顆,兩人一分,很快就可以吃完。
蘇起吃到第三顆,看梁水那認真享受的模樣,忽然沒忍住,別過頭去笑了一下,又趕緊調整好表情。
但老師還是看見了,說:「這麼好笑,都給我站到教室外頭笑去。」
蘇起:「……」
梁水瞥了蘇起一眼,帶著「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淡淡神情,轉身走出了教室。
兩人一高一矮齊齊在走廊里罰站。
梁水看著面前的樓梯間,說:「蘇七七你恩將仇報,我送你吃的,你拖我下水。」
蘇起說:「我說的是真話,本來就是你給我的。」
梁水說:「你給我等著。」
身旁一道陰影,歷史老師站在側後方。
「罰站還講小話,啊?!」老師簡直忍無可忍了,指了下樓梯間的台階,說,「梁水,你給我站到那裡去。」
「……」梁水明白是什麼意思,撓了下頭,走到台階前,前腳掌站到台階上,後腳板懸空,他人晃了一下,便站穩了。
蘇起看他這麼站著,忍不住想幫他求情:「老師,其實——」
老師轉過頭:「你也照他這麼站。」
蘇起:「……」
梁水這下開口了:「老師,她是女生,站不穩的。」
老師毫不留情:「都給我站到下課!」說著進了教室。
蘇起默不吭聲,一半腳掌踩上台階,罰起了站。
這下兩人都不說話了,各自面對樓梯,半隻腳掌踩在台階上站著。
蘇起起先還覺得站一站不要緊,可漸漸就開始吃力了。她不知還有多久下課,她腳板心越來越酸痛,背後都要出汗了。
實在太酸了,忍不了了。
她身體微微前傾,想移動重心緩解一下。忽然,梁水伸手過來,指尖勾了下她的手心。她一愣,他已將她的手緊緊握住,一股向上的力量湧上來,將她撐了起來。
蘇起被他的手掌撐著,腳上的壓力瞬間減輕。
她微微扭頭看梁水,他正視著前方的樓梯,側臉平定而淡漠,仿佛沒事人一樣。但她的手和他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她能感覺到他手臂因發力而輕輕震顫著,一股緊繃的力量源源不斷托舉著她,支撐著她。
蘇起眨巴眼睛,看向前方。她覺得有些熱,他的手好熱,滾燙而有力。那股熱度順著手心直抵心間。太熱了,她的手心出汗了,心也快沸騰了。
奇怪,小時候不是這樣子的呀。
陽光在招搖,風在吹,老師在講秦始皇。
世界好安靜啊。
她的心跳聲在耳邊撲通撲通,撲通撲通。直到叮鈴鈴,下課鈴聲終於響起。
梁水鬆鬆地往後一落,下了台階,手還撐著她,問:「腳麻了?」
蘇起握著他的手回頭,活動一下腿腳,搖了搖:「沒有。」
「那就好。」他鬆了她的手,回教室去了。一邊走一邊無意識甩了甩酸痛的手臂。
她卻站在原地,腦袋空空的,好幾秒都沒反應過來。